“坨了。”
朱樉站起来,往院外走,“但孤这辈子,没吃过比这碗更贵的面。”
“为什么?”
“因为这碗面里……”朱樉望着江面上零星的灯火,“有一句话,孤等了十一年才听见,‘押不中怎么办’。
父皇从没问过孤这句。
满朝文武,也从没有。”
他走了几步,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问这句话的人,是打算给你收拾残局的。”
六月初八,夜,岳州码头。
岳州总汇第一批官运粮船正式起航。
四十艘船,满舱,军门令旗领首,岳州仓封条压在粮袋上,船工是雇足的,纤夫是抽齐的,过滩火把一捆捆码在船头。
起锚时,号子声顺江面铺出去,又齐又亮。
朱樉站在码头上,一身半旧蓝绸袍子。
张信站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殿下,粮道……到手了。”
“不是到手。”朱樉说,“是借到手。汤伯的旗在前头,孤的手在后头。
旗是大明的,但握旗的手是孤的。
这两样凑齐了,才叫粮道。”
“老六那边,就这么算了?”
“他不会算。”朱樉看着江面,“他的折子在路上,汤伯的折子也在路上。
他的日子从今往后一天比一天窄。
人在窄处待久了,只有两条路,要么躺下,要么跳墙。”
“跳墙怎么办?”
朱樉忽然笑了。
“老六不跳墙。”他说,“老六要是敢跳墙,他就不是老六了。”
“那他会……”
“他会请客。”
朱樉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吩咐张信:
“孤那件蓝绸袍子,叫人浆洗浆洗。再备一身素服。”
“备素服做什么?”
“不知道。”朱樉说,“先备着。赴宴这种事,孤不希望穿错衣裳。”
京师。
六月中,三样东西前后脚进了宫。
头一样,楚王奏疏:参秦王“擅行接济、收将士之心”。
第二样,御史台积压的三道折子:参秦王“擅动兵权”“贿结将心”“逾制收粮”,压了一个多月,未批。
第三样,征南军行辕日报:青浪滩败报、抚恤发放、粮道改制、楚王段误期日志,一册十五页。
武英殿里,朱元璋把三样东西摊在案上,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看楚王折子,他看到“官军情形彼皆先知”一句,朱笔在这句底下轻轻划了一道。
看日报,他翻到日志抄件,一页一页,看到“醴儿殁”三个字,停了很久。
“醴哥儿。”
他忽然开口,“小时候在宫里,偷过朕的鹿肉。
朕追着他绕了半个御花园。”
“唉,老汤痛失爱子,这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滋味儿可不好受啊……”
侍立老太监不敢接话。
朱元璋把日报合上,又拿起楚王折子,两样并在一处看了半晌,说了一句:
“老六参老二‘收买军心’。
可他这个‘收买’,倒把武昌段误了七日粮,画了押。”
他把两本折子摞在一起,压上一方镇纸。
“两个儿子,吵的是功过,对的是账目。”
他提笔给汤和写了一封回信。
信很短,写完吹干折起。
老太监凑上去奉墨时,瞥见末尾一行字:
“粮道之事,卿自决之,不必尽奏。”
老太监捧着信出去用印,回来复命。
“发出去了?”
“发出去了。
驿丞验了火漆,六百里,直投湖广行辕。”
老太监答完,犹豫了一下,又添一句,“陛下,奴婢多嘴。
信上那句‘不必尽奏’,是不是……
给得太宽了?”
“宽?”
“汤帅如今权在粮道,又握着两个王爷的错处。
不必尽奏,他要是想护着谁,或者想扳倒谁,”
“他护不了,也扳不倒。”
朱元璋打断他,“咱问你,汤和跟咱多少年了?”
“回陛下,从渡江那年起……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他给咱当过亲兵,替咱守过江山,把他五个儿子都填到湖广的军里去了。”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这样的人,咱给他的是‘不必尽奏’四个字。
老六给佟有财的是一张‘失足’。
老二给汤和的是一张票据。
你比一比,这三个东西,哪一个是人心,哪一个是买人心?”
老太监跪下了:“奴婢失言。”
“你没失言,你问的在理。”朱元璋摆摆手让他起来,“咱就是要你问。
汤和拿到‘不必尽奏’,他会怎么办——
这件事,你想过没有?”
老太监想了想:“他会……更尽心?”
“他会把每一页都全部上奏。”
朱元璋笑了,“老哥儿的脾气,你越说他不必报,他越是一天一页地报给你看。
这封信不是放权,是试探,咱看他拿了这个‘不必尽奏’,是拿去做刀,还是拿去做尺。”
“刀和尺,差在哪儿?”
“刀量人。”朱元璋把镇纸压回折子上,“尺量己。”
老太监又侍立了一会儿。
朱元璋拿起日志抄件,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汤和亲笔的附言,就一行:
“臣观二殿下,账无错漏。错漏无者,臣不解,臣再看。”
朱元璋看着这一行,看了很久,忽然对殿外说:
“传咱的话给汤和。就一句。”
“奴婢在。”
“‘不解就再看,看到懂为止。
但看的时候,’”朱元璋顿了顿,“‘别看瞎了眼。’”
老太监应了,临退出去,壮着胆子又问了一句:“陛下,湖广那两位王爷的事,陛下到底……打算怎么处置?”
朱元璋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案上匣子,掂了掂,又放下。
“咱小时候给地主家放牛。”
朱元璋接着说,“东家两头牛,一头老实,一头踢人。
你猜东家怎么着?”
“怎么着?”
“两头都留着。”
朱元璋说,“踢人的那头拉犁有劲,老实的那头压车稳当。
东家手里只要攥着缰绳,踢就让它踢,老实就让它老实。”
他顿了顿。
“可要是有一天,踢人的那头牛,冲着牵缰绳的来了,”
朱元璋没说完。
老太监也不敢问,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殿外那道雷,终于隐隐滚过一阵,比昨夜近了。
夜里,朱元璋没有回寝宫。他沿宫道慢慢走,走到坤宁宫前站住了。
门关着,门里没有灯。
“皇后娘娘……”老太监在后头低声说,“还是,还是不肯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