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了?”
老太监掰着指头,声音更低:“回陛下,七十……七十一天了。”
朱元璋在门前站着。
夏夜宫道上没有风,门上铜环映着远处灯火,一动不动。
他在门口站了一炷香功夫,转身走了。
回到谨身殿,案头匣子还在原处。
匣子里躺着一道折了角的旨意,落款处是空的,日子处是空的,只有正文那几行字,一个多月了,一个字没改过。
他伸手按了按匣盖,没有打开。
“再等等。”他说。
殿外,夏天第一声雷从午门方向滚过来,很沉,很远。
这声雷,湖广也听见了。
岳州雨说下就下。
雨里,粮船正过青浪滩。
纤夫号子压着雨声,滩头火把连成一条线,在雨幕里明明灭灭:
六月下旬,武昌。
严平把一本名册呈上书案。楚王翻到第一页,就停了。
“十四个。”
严平低声说,“碰过船期的,连经手带耳闻,小人从头捋了一遍。
装船的把头,驿传的书办,水驿的签官,还有……西线上的人。”
楚王一页一页翻。翻到第七页,手指停住了。
“驿传那个抄手。”他说,“是谁的人?”
严平沉默了。
“说。”
“是……罗五的人。”
严平把头压得更低,“罗五每月给他二两银子,买的不是文书的内容,是日子——
哪天有什么文书过手,抄个日子卖给罗五。
罗五拿这个躲官府的巡检,躲了四五年,从没出过事。”
“改船期的文书,几时到的驿传?”
“五月十二。”
“罗五几时知道?”
“五月十三。”
书房里静了很久。炭盆早就撤了,可楚王觉得屋里冷。
“山里的买家,向来从罗五手里买消息。”
楚王的声音很平,“价钱他熟,路数他熟,接头的地方他熟。
严平,你说,贼人堆滚木的那三天,日子是从哪儿来的?”
严平膝行半步:“殿下!
罗五卖日子卖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知道那回的文书是改船期,他更不可能知道船上,”
“他不需要知道。”
楚王打断他,“他只要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江风把窗纸吹得一鼓一鼓。
“一千三百条人命。”
楚王轻轻说,“在他那儿,是一笔十两银子的买卖。”
“殿下,要不要把罗五叫来问——”
“叫不来。”
楚王背对着他,“罗五手上有整条西线的账,他比谁都清楚,进了王府这道门,就再也走不出去。
他懂这个规矩。
所以他不会来。”
严平的心沉下去了。他懂这话的意思。
“殿下,”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罗五跟了您九年。”
“佟有财跟了孤五年。”
严平闭上眼,把差事领了。
退到门口,他又停住:“那……从谁的手里办?”
“吴七。”
楚王说,“办完,这条线上的人,你亲自排个次序。
一个一个来,隔开日子,别让人看出次序来。”
“是。”
严平退出去。这一次,他在廊下站的时间,比哪一次都长。
——
六月初过,岳州。
请帖到的时候,张信正陪着朱樉看日志抄件。红面,金字,洒金笺。
张信接过来念:“‘六弟设小酌,为汤帅接风之余韵,为二哥洗尘。
六月廿三,武昌,恭候。’”他抬起头,“殿下,他请您了!”
“看见没有。”朱樉头都没抬,“孤说什么来着。”
“他这时候请您,图什么?”
“郑老三进了行辕后院,他知道了。佟有财浮在江上,他也知道孤知道了。”
朱樉放下抄件,“他坐不住了。
他要当面掂一掂孤,看孤手里那本册子,到底翻到了哪一页,哪一章。”
盛庸问:“那咱们去不去?”
“去。”朱樉站起身,“孤备了半个月的衣裳,总算等着了。”
“穿蓝绸袍?”
“两件都带。”
盛庸愣了:“殿下,赴宴穿两件衣裳?”
“到了武昌看情形。”
朱樉说,“他要是叙兄弟情,孤穿蓝绸袍。
他要是——”
他顿了顿。
“,江上再浮起来一个人,孤穿素服。”
——
六月廿二,黄昏。
武昌巡检司在鹦鹉洲边捞起一具尸首。
罗小乙,武昌城里替人盘铺面的中介,三天前刚给三家新商号办完最后一道契。
尸格照旧,四个字:“酒后失足。”
三天后,盛庸的人把这一条写进册子。
张信把抄来的信儿送进客栈时,朱樉正在收拾行装。
“殿下,浮起来了。”
“浮起来了。”
朱樉头也不抬,把一件折叠整齐的素服放进包袱最上层,“孤说什么来着。”
“可您怎么知道,浮起来的会是他?”
“孤不知道浮起来的人是谁。”
朱樉系上包袱,“孤只知道,老六开始擦手了。
擦手的人,一般先擦指缝,再擦手指。
其中,指甲里最脏的,那是替他干脏活的人。”
他顿了顿。
“罗小乙死了,下一个该轮到谁?”
张信想了想,脸色变了:“罗五。”
“对。
那个左眉有疤的。”
朱樉吹了灯,“所以这两日,咱们城门口的人,都给我瞪大眼睛。
有人会来的。”
六月廿三,凌晨,三更。
客栈后门被叩响了。
不是郑老三那种又急又乱的拍法,是三下,很轻,很有规矩,像走惯了夜路的人敲门。
张信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绸子的中年人,中等身量,四十上下,左眉梢一道旧疤。
他身后没有人。
“秦王殿下。”
那人开口,声音稳得出奇,“小人罗五。
殿下要等的人,便是小人。”
朱樉披衣起来的时候,罗五已经坐在灯下了。
他怀里抱着一个漆盒,盒子放在桌上,手一直没离开盒盖。
“说。”
“小人替王府走了两年半的西线。”
罗五开口道:“岳州收粮,装船,走沅江,过辰州,进山。
收货的、雇船的、买驿传日子的、跟山里牙人接头的——
都是小人一个人经的手。
郑老三那三百匹骡马,是小人雇的。
三家新号,是小人盘的。
罗小乙,是小人的侄子。”
他打开漆盒。
里面装的是两本账,一沓往来字条,几张牙人的凭帖。
“小人这些年,每一笔都留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