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身光具现,盘膝悬浮,显现出法界定印的起念脸上的表情愈发柔和、庄严。
而在这一层光华背后,却是藏着一丝很难发现的晦暗气息。
直到此时,杨垂皇才是明白常相这句话的意思。
看来这老和尚确实处在一种身不由己的情况当中,而且是相当糟糕了。
也不知为何,见那悬浮在半空,头光身光俱全的起念眼眸微阖,似是在垂眸看着自己,杨垂皇忽然有种大难临头之感,下意识地收敛了全身气机,默默靠到危天衡身侧,扭头朝那躲得更远的常相问道:“这家伙用了什么佛门法器,这么厉害……我看他这是要成佛了啊。”
常相同样是谨慎无比,已经将背后的竹篓翻了过来,将手伸到里面不知在掏着什么,口中言道:“无我司的佛门法器不知凡几,我也无法断定起念师兄究竟是用了何种法器。不过,现在看来,这种使用应该也不是他自己的想法,而是被某种更高的存在牵动了。”
说到此处,常相终于是从背篓里取出了一物。
那是只看起来有小臂长的转经筒,筒身浑圆,上下收沿,底下一截供人握持的手柄,中轴贯顶,看起来极为标准。
但却说不上来究竟是什么材质做成的,似铜非铜,颜色暗红,泛着一层油脂色。
最关键的是,这转经筒的表面竟是无比‘干净’,倒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干净,毕竟上面还有一块块好像血痂似的结块。
这干净指的是,上面根本就没有经文。
常相拿出转经筒以后,面色也是有些严肃,对着半空中那佛相尽显的起念‘刷’了一下。
筒身微转,好像有什么声音从里面传出,又很快就隐于风中,根本听不真切。
可就是这样一个细微变化,立刻就引来了那浮于半空的起念投来目光。
蓝色眼眸无悲无喜,轻飘飘地看朝了这边,对上常相的双眼。
嗡!
常相顿时感觉心神剧震,急忙催动真气,死守精神秘藏那一点清明,口中也是沉喝道:“二位切勿让他盯上我!”
这会儿杨垂皇与危天衡同样也是注意到了常相的动作。
后者也看向他手上那只转经筒,眼神微动,却没露什么表情,只是对杨垂皇微微颔首,手指动了动,三枚宝钱从袖子里滑出,被他夹在指间。
“此地交给我来应付,杨先生,入寺一观吧。”
说着,危天衡横移一步,看起来是挡在了杨垂皇与常相身前,实则也封锁了常相的进路。
他好像知道常相手里那转经筒的厉害,并且在对方拿出这东西的瞬间,就改变了主意,不再关注剥衣寺里的情况。
杨垂皇当然察觉到了危天衡的态度转变,却也只是往那边瞥了一眼,没看出什么名堂,之后就道:“看来危岛主已经找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了,那杨某就先行一步!”
话音刚落,杨垂皇纵身而起,化成一道流光,朝浓烟滚滚的剥衣寺方向冲去。
而就在他动身的瞬间,起念与常相先后有了反应。
起念手捏说法印,好像想要施展什么手段,可就在他伸出手的一刹那,整个人的身体也是突然僵住。
张了张嘴,竟然发不出半点声音,手上的‘说法印’,也变成了平平无奇的手势。
甚至于连他的头光与身光,如今都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污垢,灵性黯淡,不再有方才的神异。
这种种异常,终于让起念意识到了什么,目光落在常相手上的转经筒,声音温和道:“这便是那‘不可说经’?”
常相没有回答。
因为他知道眼前之人绝不是起念,至于是谁?
他也只是有个模糊的猜测,不敢确信。
好在起念也只是询问一句,并未指望得到什么答案,笑了笑后,就将双手重新搁在膝上,也不急着对二人出手。
但四周汇聚过来的灵性光辉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反而还在不断增加,开始让他背后的头光凝实,逐渐有了令人看上一眼就不禁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看来是你们都天岛截下来的某个隐秘快要兜不住了。”没了杨垂皇在场,危天衡说起话来却也多了一丝随意,对常相道:“你连这东西都舍得拿出来,是不是料到了眼下的情况?”
常相苦笑道:“我又不是有未卜先知的本事,怎能知晓这种情况?”
“况且,如果我早知道会碰上这么大的麻烦,今日绝不会过来了。”
他叹息一声,手持那转经筒来到危天衡身侧,“此物不能交你,但可以替你抹去一条不可知。”
这话说的很大。
但不管是危天衡、还是常相本身,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仿佛这是件天经地义之事。
危天衡沉默了一下,目光没有离开半空当中的起念,缓缓说道:“我本是被皆苦请来的,你应该知晓这是什么意思。”
常相却也不意外,点了下头,说道:“就算你不说,我也猜到了。毕竟除了皆苦,都天岛上没什么能吸引你的东西,就算有,那也是最糟糕的时候了。”
说完,常相忽地一怔,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转经筒,又看向那已经完全没有半点‘人性’可言的起念,低叹道:“或许现在就是最糟糕的情况。”
危天衡倒也没有接他的话,只是自顾自道:“皆苦请我来的目的是什么,其实连我也说不清。不过,现在看来,他们应该只是想要一个接触外域人的机会,尤其是那位大离夜主。我只不过是个添头而已,那位大把头,恐怕不是想要借我之力成事。”
常相默然眨眼,接着道:“所以,你看到我拿出这东西,就想着不能白来一趟,要跟交易一次抹去不可知的机会?”
危天衡笑道:“也别把话说的那么绝对,毕竟除了我以外,根本就没人知道你有这本事,即便我不用,你也要用这东西去救你们那位无常东家,不是么?”
常相嘴角微扯,“说到底,还是被你们给算计了……”
危天衡笑而不语。
随即就将夹住的三枚宝钱往半空中一抛。
只见那三枚宝钱倏地飞向了起念,恰好在他头上一丈高的位置停住,呈品字形定在那里。
“先把这位‘佛子’请回去,再说其他吧。”
……
另一边。
进入剥衣寺的杨垂皇,此时也是彻底爆发全部气机,瞬间就撕开了大殿外的阵法禁制。
可就在阵法崩溃的同时,他也明白了为什么起念说,根本没人能看清楚大殿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因为那大殿当中,此刻充斥着一股极其冰冷、诡异的气息。而那气息的深处,隐藏着一股令杨垂皇都为之心惊的庞大恶意。
这种恶意,绝不是‘人’所能发散出来的概念。
准确地说,这不是一两个人,所能发散出来的恶意,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更像是数以千万计的念头,被剥离,提纯出来的绝对之恶。
那是不掺杂任何多余情感,没有丝毫杂质的恶念。
哪怕只是用天地观匆匆一瞥,杨垂皇都感觉自己的精神秘藏出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裂痕。
有某种念头好像要顺着天地观朝他这边追过来,带着庞大的恶意,将他彻底撕碎。
杨垂皇立刻选择切断天地观,不再强行窥视那大殿里的情况,脸色难看道:“好霸道的玩意儿……这万灵海,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念头一闪而过,杨垂皇却也没有耽搁时间,而是飞速朝大殿门前坠去。
此刻,在大殿的台阶下方,几名僧人正严阵以待,看到他的身影出现,立刻激发真气,像是想要拼死一搏。
但杨垂皇连看都没看他们,直接落在台阶最上方,先是朝那被白雾遮蔽的大殿内看去,目力根本无法洞穿白雾表层,更无法看清楚里面具体的情况。
于是杨垂皇也没费力,就将目光收回,注意力集中在脚边这具尸体。
这老僧死状凄惨,整个身体都被冻僵,双眼更是消失无踪,只留下两个还在散发白气的空洞。
杨垂皇探出天地观,快速扫过尸身,很快就明白了这老和尚的死因。
“应是接触了方才那股庞大恶意,承受不住,当场就被干掉了。”
杨垂皇沉吟一声,却也没有觉得后怕。
毕竟方才那股庞大恶意想要顺着天地观袭击他,而只需要斩断天地观,便能够阻断对方的威胁,这就说明,大殿里的东西虽然相当棘手,却也不是无所不能。
面前这道门槛,恐怕不光是给外面之人划下的界限,同时也是里面那东西的囚牢。
想到此处,杨垂皇转过头,看着那些被晾在下方的僧人,招手道:“来个懂事的。”
听得这话,那几名僧人却是面色不虞。
虽然知道你是三品武夫,实力强横,但这话未免也太过不尊重人了吧?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最后也是一阵气闷地忍了下来。
其中一名中年僧人强行让自己的表情平静下来,犹豫半晌,还是迈步走上台阶,“见过贵客。”
杨垂皇开门见山道:“我问你,你们一直都守在这大殿外么?”
中年僧人也不犹豫,毕竟这种事没什么好隐瞒的,于是就直接回答道:“是的,我们并未离开过大殿之前,一直都守在此地。”
杨垂皇闻言,先是看了眼那不敢踩上最后一道台阶的中年僧人,又看了眼站在下方的几人,嘴角微翘,却也没有出言讥讽,颔首道:“这老和尚的尸体,应该动不得吧。”
中年僧人这次稍显犹豫,随即还是回答道:“贵客说的没错。”
杨垂皇再问道:“大殿里可有传出什么异常的声音,或是什么其他的动静?”
“这……”中年僧人本能地想要选择性回答,结果就看到杨垂皇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话到了嘴边,也是瞬间变成干脆利落的答案:“大殿里的情况我们无从得知,但在此期间,有一个外来者闯入了殿内。对方……应该是贵客的同伴。”
杨垂皇并不意外这一点。
毕竟他当时就感受到了楚秋的气机,而且,以那家伙的性子,不来掺和此事才算是奇怪。
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杨垂皇大致心中有数,淡淡道:“把人都带走,等会儿这里可能会闹出不小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