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散尽,天顶泛着一种压抑的深蓝色,河面灰白的水光在暗色里浮沉。
狸狼走在前面,四只爪子踏在河岸的碎石上,偶尔有细小的石子滚落进水声里,声音被吞得干干净净。
夜邪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他走得很稳,胸口那株不死草的叶片贴着里衣,每一次心跳都能感觉到草叶在皮肤上轻轻刮蹭。
狸狼在一处平缓的河沿边停了下来。
这里的河岸比别处低矮,河水漫上来又退下去,在沙地上留下一道深灰色的湿痕。
对岸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雾浮在水面上方。
狸狼转过身来蹲坐在沙地上,仰头看着夜邪。
他琥珀色的竖瞳在暗色里几乎发亮,瞳仁里映着河面碎成无数片的银光。
狸狼的尾巴扫了一下身后的碎石,把尾巴尖收拢在爪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滚了一下,像在掂量一句话的重量,最后说出来的声音比他平时低沉很多。
“这段时间的相处很好。”
夜邪正要弯腰查看水势的动作顿了一下。
狸狼没有移开视线,继续说:“虽然不是你的本人。但我还是祝你的姐姐早日醒来。”
夜邪直起身来看他。
狸狼蹲在那里,毛茸茸的身体在夜色里缩成一小团,后腿肌肉微微绷着,前爪并拢放在身前,尾巴圈在爪边。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夜邪。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狸狼耳尖的绒毛吹得微微倒伏。
“什么叫不是你的本人?”夜邪问。
狸狼的耳朵动了一下,低下脑袋用鼻尖蹭了蹭自己的前爪。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前爪朝河水的方向轻轻拍了两下地面,声音闷在喉咙里像一阵很低的笑声。
“你要在河中央闭上眼睛,鬼河的河水辨认可不靠眼睛。”
夜邪又看了他几息,然后把目光从狸狼身上移开,望向河面。
灰白色的水在暗色里缓慢地流动着,水面像一层厚重的绸缎裹着什么东西在翻身。
夜邪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株不死草贴着的位置,迈开步子走进河里。
河水冰凉,夜邪一步一步往深处走,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在河底绵软的淤泥里。
淤泥裹住靴底的触感像踩着某种活物的皮肉,软中带着一点黏腻的弹性。
直到水没过腰的时候夜邪停下来,河水推着他的胸口往下游的方向轻轻拽。
他闭上眼,水声灌进耳朵里,无数细碎砂石在耳膜外面缓缓滚动的声音。
他突然想到狸狼的那句,“这段时间虽不是你的本人,但我祝你的姐姐早日醒来。一切顺利。”
他想睁开眼问他这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狸狼说要在河中央闭上眼睛,中途不能睁眼,机会只有一次!
夜邪把喉咙里那句“为什么”咽了回去,继续往深处走。
水没过胸口的时候,胸口处的不死草叶片忽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河底伸上来握住了。
夜邪的脚踝忽然被一股极冷的暗流缠住,那股力量顺着他小腿往上爬,凉意一直攀到膝弯的位置才停下来,然后整条河在他脚下猛地往下沉。
夜邪没有睁眼,但眼前骤然暗了下来,暗得像有人在他眼皮外面蒙了一层厚实的黑绒布。
窒息感像一只手从咽喉外面攥进来,气管被捏紧又松开,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吸一团浓稠的黑色液体,胸腔里灌满了又闷又重的东西。
然后那只攥着他脚踝的暗流猛地往上一提。
夜邪整个人被什么力量从水下捞了起来,湿透的衣服贴着皮肤发出沉闷的“啪”一声,后背撞在了一处硬物上。
紧接着便有人在拍他的脸,他心中恼怒。
但拍他那人力道不重,拍两下,停一息,再拍两下。
夜邪的眼皮沉重得像被什么东西从内侧压住了,他挣扎着把眼皮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渐渐收拢。
一张白色的面具停在离他不到一尺的位置。
面具往下,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下是一件纯白衣袍的领口,被水浸得半透,贴着锁骨。
夜邪认得这张面具,这个人的肩膀弧度、颈侧一颗极淡的小痣。
拍他脸的手指节分明,皮肤底下透着浅青色的血管纹路。
是阿七吗?
但不是那个左脸盛开着鬼花、右眼瞳孔会骤然收缩的阿七。
是更早的,穿白衣戴面具、浑身清冷疏离得像一柄出鞘薄刃的那个阿七。
夜邪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干得像吞了一把沙子。
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最后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
阿七的面具底下似乎皱了一下眉,又在他脸上连拍了两下,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之后,阿七从他胸前收回了手。
夜邪模糊的视线低头看自己的胸口,那株不死草还在原来的位置。
深紫色的草叶蜷缩成了一截白骨,骨节分明,像从什么动物身上取下来的细长指骨。
那截白骨横在他胸口,两端微微翘起,骨面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裂缝里夹着一根极普通的小草。
草叶是灰绿色的,边缘泛着微微的红光,光从叶脉里透出来,映得那截白骨也泛出一层暗红色的浮光。
阿七站起来,低头看着他。
白衣袍角垂在他膝盖旁边,水珠顺着衣料往下滴,在沙地上砸出细密的小坑。
阿七的声音隔着面具传出来,比他记忆里的语气凶了一些。
“中了水幻术?真是笨蛋!”
紧接着他便开始自说自话:“鬼河中段的水底长了一种水草,花冠长在淤泥底下,水面以上看不见。”
“但凡在水中央闭了眼的人,花粉会顺着水流钻进鼻腔,然后你会看见你最想看见的东西。”
夜邪张了张嘴想说话,但阿七抬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停在半空中,指尖对着夜邪鼻尖的方向虚虚地指了一下,坏笑道:“你现在看见的我,也不一定是真的。”
夜邪偏过头去看四周,他躺在一处陌生的河滩上,头顶是深紫色的天穹,比兽界的天色淡一些,但透着同样的异质感。
身后的河水依旧是灰白色的,但流动的方向反了过来,从下游往上游缓缓地溯流。
河滩上的碎石排成一种极规整的弧线,像被人一颗一颗摆好的。
“这是什么地方?”夜邪问。
“鬼河幻境。”阿七在他旁边坐下来,白衣铺在碎石上,袖口垂在膝盖两侧。
他侧过头来看夜邪,面具后面的眼睛在暗色里看不出情绪。
“你从进入河中央那一刻起就已经中了花粉。你以为你走完了,但你的身体还在河中央站着。哪里有不死草,都只是你的执念罢了!”
阿七说完偏过头去望着河面。
夜邪从他的侧影里看到了一点异样,阿七露在面具外的那截下颌线条,在某一瞬间忽然模糊了一下。
像画在纸上的墨线被水洇开了一瞬又迅速收拢。
阿七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夜邪脸上,对他说道:“如果你一直醒不过来,你的身体会永远停在河中央。等你再次被捞起来的时候,白骨都不会存在,只剩下鬼河的养分。”
夜邪没有说话,整个人的脑袋昏昏沉沉的,依靠着模糊的意念强撑着精神。
河风从下游吹上来,把阿七白衣的袖口吹得微微扬起,面具的边缘在暗色里泛出一道极细的白光。
夜邪握住了胸口的白骨,骨面冰凉坚硬,能感觉到底下那棵小草正在微微跳动,像一颗极弱的脉搏。
如果他现在所在的是幻境,是他的执念而产生的场景,那么姐姐也一定复活了!
夜邪眼前的景象像一滴墨落入清水,从中间往四周晕开。
河滩、碎石、灰白的河水全部褪了色,变成大片大片的空白,然后新的颜色从空白里长出来,像什么东西在极快地生根发芽。
一间屋子。
窗户开着半扇,外面是神医师谷常有的那种灰蓝色的天光,檐角挂着一串旧铜铃。
风从窗缝里挤进来,铜铃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叮叮声。
木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胸口,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
睫毛很长,在眼窝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鼻翼随呼吸微微翕动。
然后那双眼睛睁开了。
是姐姐,她真的复活了?!
夜邪看见那双眼睛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眼珠转动了半圈,落在床边他常坐的那张矮凳上。
姐姐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人,嘴唇动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又干又哑的气音。
她撑着手臂从床上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散在肩膀上。
“……阿邪?”
夜邪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撞了一下,喉咙紧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胸口那截白骨上的裂缝在一瞬间骤然变宽了两倍,几乎要把骨节整个劈开。
夹在裂缝里的那根灰绿色小草猛地亮了起来,红光从叶脉里涌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剧烈地搏动着。
“阿邪不在吗?”
她声音比刚才小了一些,虽然很哑。
夜邪张开嘴想应一声,他猛然看见姐姐眼睛里映出来的另一个倒影。
倒影里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穿着专属他的蓝青色衣袍,后脑勺扎了一根短马尾,额头上有汗,像是从外面跑回来的。
少年咧开嘴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的时候牵动左脸一块淡褐色的旧疤。
那是夜邪七岁那年为了试一味新药在自己脸上划的刀口,留了疤,一直没消。
那不是现在的他。
夜邪站在原地看了很久,那个幻影走到床边,弯腰把姐姐散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耳后。
姐姐的耳朵怕痒,每一次他碰她耳朵她都会缩一下脖子。
幻影里的姐姐真的缩了一下脖子,然后伸手拍了少年的手背,笑着打骂。
夜邪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胸口的白骨在持续地开裂,细碎的骨屑从裂缝边缘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他衣襟上。
他想往前走一步,想碰一下他姐姐垂在床边的那只手。
但他迈出脚的那一瞬间,阿七的声音从身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隔着什么厚而软的东西,像从水面底下传来的说话声。
“你选她还是你自己?只有一次机会,慎重!!”
夜邪的脚停在半空中,盯着眼前触手可及的姐姐,只犹豫了0.1秒道:“我选她。”
身后的阿七没有再出声,仿佛早已料到答案。
夜邪迈出的那一步,屋子里亮了起来,灰蓝色的天光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铜铃在檐角叮叮地响。
姐姐坐在床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旧衣,头发被他自己拢在耳后,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
她抬头看着他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的时候和从前一样,昏迷多年也没褪尽。
夜邪在她床边坐下来,矮凳有点矮,他膝盖抵着床沿。
姐姐伸出手来拍他的手背,啪地一声,和从前一样。
“手好凉,怎么不多穿点,都多大人了。”
夜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他少年时期的手,指节还没有完全长开,掌心有一层练功留下痕迹。
他把手翻回来重新盖在姐姐的手背上,暖意从她掌心渡过来,一点一点地渗进他冰凉的指缝里。
“姐姐,我去给你倒杯水。”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了一下床沿,疼得他呲了一下牙。
姐姐在后面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从前无数个下午那样。
他走到桌边拎起茶壶,壶里是温的。
茶水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一点草药微苦的气息。
他把水端过去,姐姐接过去喝了一口。
杯沿碰到她下唇的时候,夜邪看见她睫毛颤了一下,水太烫了,她喝不了太烫的东西。
他伸手想把杯子接回来兑点凉的,但她已经又喝了一口,慢慢咽下去之后抬起头来看他,轻笑说:“你瘦了,也长大了。”
夜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没有。”
“有!”她抬起手来,指尖在他颧骨上碰了一下,力道很轻。
夜邪把她的手按下来,笑道:“姐姐睡的时间太长,其实我也没那么瘦。”
姐姐没有反驳,她把杯子放在床头,身体往床里侧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夜邪犹豫了一瞬,然后脱了鞋爬上床,靠着她肩侧坐下来。
被子里有日晒后的干爽气味混着药味,是他熟悉了十几年的味道。
他姐姐的体温从肩头传过来,比他记忆里凉一些,但脉搏是活的一下一下地跳着,透过薄薄的衣料传到他皮肤上。
窗外的天光慢慢从灰蓝转成了橘红。
铜铃的叮叮声在风里散成一段一段的,时断时续。
夜邪靠着姐姐的肩膀坐了很久,久到橘红色的光一寸一寸地从地面爬上他的膝盖,又从他膝盖爬到胸口。
姐姐的头渐渐歪过来靠在他肩上,呼吸变得平缓绵长,又睡着了。
夜邪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衣襟,那截白骨不见了。
衣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他姐姐散下来的一缕头发压在胸前,发梢蹭着他的下颌。
他抬手把那缕头发拢开,动作很轻,不想吵醒她。
夜邪闭上眼,听着姐姐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均匀,绵长,带着一点极轻的鼾音。
他睁开眼,橘红色的光已经爬到了胸口以上,快要覆上他姐姐垂在肩侧的头发。
夜邪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头转回去,重新靠着她肩侧闭上眼。
“暂时不回去了,阿邪只想单纯的陪姐姐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说这句话很轻,轻到没有人听见。
与此同时,鬼河岸边。
灰白色的河水从夜邪胸口漫过去,水面上浮着一道静止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