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邪闭着眼站在河中央，水没过他的锁骨，嘴唇微微抿着，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弧度。
他胸口那截白骨已经裂成了五瓣，碎骨屑被河水冲散，只剩中间那一小段还夹着那根灰绿色的小草。
草叶边缘的红光一下一下地闪，频率越来越慢，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在做最后的挣扎。
狸狼蹲在岸边石头上，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河中央那道轮廓，直到那道轮廓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他站起来甩了甩毛上的潮气，转过身朝树影深处走去。
河岸下游一处隐蔽的石滩上，一个人影从暗紫色的树影里慢慢走了出来。
白衣俊颜，袍角被夜风掀起又落下，颈侧一颗极淡的小痣。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踩在碎石上都没有声音，脚底像隔了一层很薄的水。
他在岸边站定，低头看着河中央那道人影，看了很久。
鬼河的河水从夜邪胸口漫过去，灰白色的水流裹着他轻轻晃动，像在哄一个睡着了的孩子。
阿七走下河，水没过膝盖时他低头看了一眼，白衣以下的皮肤泛出半透明的质感，河水仿佛是触手般顺着腿部往上爬。
他没有理会，继续往深处走。
水没过腰的位置站定，他站在夜邪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尺的灰白河水。
阿七伸出手，指尖穿过水面，触到夜邪的胸口。
那截白骨已经碎得只剩最后一小块，夹着的小草还在微微发光，但光已经很弱了。
阿七的指尖碰了碰那片草叶，草叶在他指腹下瑟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惊扰的小虫。
然后阿七收回了手，水面从他指尖滑落，一滴一滴地落回河里。
河中央的夜邪眼皮都没动一下，嘴角的弧度还安安静静地挂着。
阿七站了一会儿，伸出手去，一只手穿过夜邪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
阿七把他从河中央一步一步往回带，水从两个人身上往下淌，在身后的河面上拖出两道细长的暗纹。
上岸的时候阿七膝弯弯了一下，夜邪的后背撞在他肩上，湿透的衣服贴着他的侧脸，冰凉的、带着河水特有的涩味。
阿七把夜邪放在河岸一处干爽的沙地上。
他半跪在旁边，低头看着夜邪的脸，夜邪嘴角微挑，眼皮闭得很紧，眉心舒展，呼吸平缓。
阿七又伸手拍了两下他的脸，力道比之前重了一些。
夜邪的眉头动了一动，嘴角的弧度却纹丝不动。
阿七把手收回来，垂在膝边。
面具后面的眼睛在暗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暗下去。
“看来你是真的不想醒来，没了她，你也想忘了我吗？”
这句话落进夜色里，被风吹散了。
阿七在沙地上坐了很久，夜邪躺在他旁边，呼吸声浅浅地从胸腔里溢出来。
天顶的深蓝色开始转淡，东边的天际线上洇出一层极薄的灰紫色。
阿七抬头看了一眼天色，然后弯下腰把夜邪从地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背上。
夜邪的手臂搭过他肩膀的时候，有一瞬阿七感觉到他指尖极其微弱地动了一下，像在梦里抓什么东西。
阿七偏了偏头，那一下动过之后就没有再动过。
阿七把他背稳了，沿着河岸朝上游的方向走去。
暗紫色的树影在他身侧一排一排地退后，夜风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绞在一起，又分开。
走了大约一炷香，阿七在一处背风的巨树根下停了脚。
这里的树根虬结在一起围出一个半圆形的凹陷，像天然的矮榻。
阿七把夜邪从背上卸下来，让他靠着树根坐好，又把他垂在膝侧的手臂抬起来放在他腹前。
夜邪的呼吸没变，嘴角也没变。
阿七在旁边靠着一截树根坐下来，白衣的下摆铺在枯草上。
他偏过头看着夜邪被晨光勾勒出一道薄边的侧脸轮廓，落在他眉骨上，自言自语道：“水幻花是种美好的植物，却又是很危险的妖物！所有幻象都来自你心里最想要的东西。你看到什么我控制不了，你要留多久我也控制不了。”
他顿了一下，“你自己选的路。只能你自己想通。”
晨光又亮了一分。
阿七把面具往上推了半寸，露出眉心一道极浅的旧疤。
他闭上眼，靠着树根没有再说话。
晨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夜邪额前几缕湿发吹得微微颤动。
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