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渐渐陷入了沉寂。
那粒数据耀光和乳白光团也早已化为外接记忆,在陆铭的脑海内拓展了开来。
陆铭的双瞳缓缓放空,整个人也顺势坐回了王座之上。
仅仅是一瞬间,无穷的记忆碎片如若决堤洪流般向他的记忆海洋猛烈的灌输进来。
记忆碎片在涌入的过程中极度混乱,混乱到如若不是他拥有深渊特质,精神怕是都会受到严重的创伤。
由此可见程序那厮是真的带着怒火在干这件事。
但是他没有恼怒,没有怨愤,甚至将精神上传来的极度不适表现出来。
不为别的,只因他在那凌乱的记忆碎片中,看到了无数个初雪,有优雅的,有美丽的,有愤怒的,有霸道帅气的,但更多的,是狼狈的,是破败的,是濒死重创的。
他的心,在看到奄奄一息,身躯残破的初雪时,已经狠狠的揪了起来。
刺痛,在心中缓慢的涌现,也促使着他从被动接纳这些记忆碎片变为了主动的拼凑这些记忆碎片。
有了他的自主控制,在古神血脉和界主级精神力的加持下,这恐怖到足以称得上世界级的记忆碎片,在数十秒内急速的拼凑成一副完整的记忆宫殿。
待他将整个意识沉入这片记忆宫殿时,他愣神了,无限的哀伤,撕心裂肺的痛楚将他生生淹没。
原因无它,因为它从这座记忆宫殿中,看到了另外一个自己。
那个没有在末世开端获得升华专属的自己。
那个足足一周时间才从手机维修店走出的自己。
那个东躲西藏,数次濒死,如同拾荒者在末世苟延残喘的自己。
那个从灰暗中来,又再度回到灰暗中的自己。
直到他机缘巧合的走到了那座名为康保的制鞋厂,直到他机缘巧合开启了那个2级物资箱,开出了那颗雪白中带着一丝杂色,小巧又脆弱的E级雪蛛卵。
自此,孤独,阴郁,狼狈不堪,无人在意,普通到极点的他,身边多了一只不会嫌弃他,不会抛弃他,总是黏在他肩上,不离不弃的异种蜘蛛幼种。
他的生活,也在这一刻,迎来了巨大的变化。
自此之后,他无论做什么,身边都会有一个小家伙帮衬,跟随,协同。
即使绝大多数的时候,它都在帮倒忙,都在搞砸事情,都在让求生变得艰难,甚至于受伤的频率都明显暴增了数倍。
因此他也会经常因为它的莽撞,笨拙吼它,朝它发脾气,甚至是干脆冷落于它,耍性子不与它说话。
而它却总是像个看不懂气氛的舔狗,一遍一遍的靠近他,一遍一遍的用那只蜘蛛腿扯他的衣服。
每每如此,他都会不忍心责怪它,都会将它从一边抱起,无奈又温和的告诉它,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并嘱咐它下次一定要注意。
可惜它就像个一直不曾开智的孩子,无论怎么嘱咐最终都会以无用功告终。
该莽夫还莽夫,该心大还是心大,哪怕是遇到体格比它大数倍的异种单位,它也要正面攻上去,仿佛是知道自己这个主人会给他兜底一样。
有时候,他也会绝望的捂脸抓狂,一边满身是伤的替它包扎伤口,一边瞪着它说“你就作吧,早晚我得被你作死,到时候看谁还能给你擦屁股”。
不过基本过不了十分钟,又会被它的粘人攻势击溃,甚至随着它的成长,它还学会了哭和生闷气,无奈中的他不但要复盘错误,教它注意事项,还得安抚它的情绪。
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哪里是养了个异种,根本就是养了个祖宗。
只是每每看到它屁颠屁颠的跑向自己,又是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真正斥责。
不得不说,拥有它陪伴的日子,时光如梭。
他和它,一个异种中的底层,一个转移者中的底层。
竟也靠着彼此陪伴,在这个杀机遍布的世界里苟活了三十多年。
这三十多年里,他在它创造的各种绝境中被迫成长。
居然也侥幸成长为了一名中级临渊者。
虽然在整个末世序列里还达不到高等层面,但多少也算个中层末层,也有了一些自保之力。
而它和他吃住同在,在他的言传身教下,它也学会了很多只有人类才会懂得的娱乐方式,会斗地主的异种蜘蛛,会打赛车游戏的异种蜘蛛,会用蛛丝编织各种衣饰,会用蛛丝写华夏语言的异种蜘蛛,想想都觉得很违和很怪异。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样的它很可爱,很让人安心。
因为它想的是,倘若有一天自己真的不在了,有了这些人类标志明显的技能,在真正遭遇人类带来的绝境危机时,也许还能看到它有这些特长的份上,放它一马。
甚至遭遇的如果是华夏人,都可以直接用蛛丝沟通,以此换个长期饭票也不一定。
这也不是消极,而是身处异种末世,谁也无法知晓意外和明天哪个会先来的现实。
结果,一语成谶,意外终究早于明天到来。
他死了,死在了一个风和日丽,本该是肆意挥霍时间,享受末世惬意偷生的日子。
死在了几群拥有高智变异种群首领的B级群居异种的联合捕食行动中。
它可以肯定这群异种的目标不是他们,因为他们只是外出找寻新娱乐道具误入捕食场的意外来客。
当整整六个种族的庞大异种群体毫无先兆的围上来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在这末世中的终点站到了。
他很无奈,也很释然,内心的所有不放心都给了他面前的那只经历数次九死一生才进化到C级的大块头蜘蛛,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多余的情绪留给害怕。
他单方面的解除了方便定位对方位置从而签订的普通主从契约,放弃了几近于零的逃生机会,转身将后背最后一次留给了它。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是笑着的,他突然想到,在异种的世界里,人类本就是陌生的闯入者,没有他这个人类跟着,身为异种的它只会活的更好。
所以他爆发出所有的特化能源,选择了迎上异种种群,选择利用它们捕食转移者的生物本能,强行将围杀阵列打开一道豁口!
接着以生平最严厉的语气,最残忍的话语,喊出了他最不想说出又不得不说出的话语。
“契约我已经解除了!从现在起你不再是我的仆从!走!走啊!你这只笨蜘蛛!叫你走啊!!走了就不要再回来!避开外面的转移者!避开这些王者异种!学会保护自己!以后你的世界没有我了!没人再给你遮风挡雨!所以别再傻傻的拼命冒险了!记住了吗?小雪!”
喊完这些话,在斩杀了数只异种单位后,猛烈的撕扯从身体的各个部位传来。
他能感受到自己肢体在被快速的撕碎,也能感受道自己的内脏在被剜下扯走,却是一声都没有吭,不是不痛,而是他不敢喊也不能喊。
因为透过异种群簇拥进食的间隙,他看到了瑟瑟发抖,缓慢转身,又低着头快速逃跑的雪白身影。
他怕他一出声,那个雪白身影就狠不下心逃跑了。
不过他很欣慰,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终于知道在遇到危险时逃走了。
知道逃就好了,知道逃就足够了,这样一来即使没有他,它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那一刻,他又想到了它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幻化人形,就和他结婚。
结婚啊,讲真的他还挺期待的,不知道它会幻化成什么模样,但他自己养大的孩子,怎么的都不会差吧,嘿嘿,所以……
“要活下去啊,小雪。”
呢喃着道出最后的遗言,他听到了自己颅骨碎裂的声音,继而一切归于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