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王莉带来的。
那天下午俞飛鸿刚从外面回来，公文包还没放下，王莉就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王莉的表情不太对，嘴巴抿成一条线，眉毛微微往中间挤，像是忍着什么没说。
“俞总，有件事我得跟你说。”王莉关上了身后的门，在俞飛鸿对面坐下来，声音压得很低。
“怎么了？”
“孙丽这两天在约销售团队的人吃饭。
一个个约的，单独约，不是团建。”
俞飛鸿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慢慢坐下来。
孙丽是人力资源总监，半年前入职的，猎头推荐过来的，履历很漂亮，之前在几家外企做过HR。
她的工作能力和职业素养一直是得到俞飛鸿认可的，携程现在的招聘流程和绩效体系有相当一部分是她搭建的。
“你怎么知道的？”
“销售团队的小张跟我说的。
孙丽约他吃了顿饭，问了他很多关于公司客户资源分配和提成制度的问题。
小张觉得不太对，就来跟我说了。”王莉顿了顿，“俞总，我多嘴问一句，孙丽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俞飛鸿没有立刻回答。
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还约了谁你知道吗？”
“小张说销售团队的七个人，她至少约了四个。
具体哪四个他不太确定，但他看到过孙丽的笔记本上列了一个名单。”
俞飛鸿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先别声张，我了解一下情况。”
王莉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
“俞总，孙丽最近跟几家猎头公司走得很近。
我有个朋友在一家猎头公司做顾问，说孙丽上周跟他们开了个会，名义上说是给公司找人才，但我朋友说那个会的氛围不太像正常的合作。”
“什么氛围？”
“孙丽在问他们，如果有一个新的在线旅游平台要搭团队，人才市场上什么价码。”
俞飛鸿的手指停了下来。
“好，我知道了。
王莉，谢谢你。”
王莉点了一下头，推门出去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俞飛鸿坐在那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立刻打电话给任何人，也没有站起来走动，就那么坐着，看着办公桌上那盆绿萝。
叶子绿油油的，刚浇过水，叶面上还挂着水珠，在日光灯下亮晶晶的。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刘志远的分机号。
“志远，你来我办公室一下。”
刘志远来得很快。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进来之后先看了一眼俞飛鸿的表情，然后把文件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
“王莉跟我说了孙丽的事。”俞飛鸿开门见山。
刘志远的表情没有太多惊讶，只是点了点头。
俞飛鸿看出来了。
“你也知道？”
“我听说过一些。
销售团队那边有几个老人跟我提过，说孙丽最近跟他们聊得比较多。
我当时以为是正常的HR工作，也没太在意。”刘志远停顿了一下，“但王莉刚才在走廊里跟我说了猎头公司的事，我觉得不太对。”
“你觉得她想干什么？”
刘志远沉默了两秒，“俞总，我说了你别生气。
我猜她想带着销售团队的核心骨干出去单干。
携程现在的模式已经被市场验证了，她手里有我们的人才结构信息，有人脉，有猎头渠道，再加上几个懂业务的人，她完全可以搭一个差不多的平台出来。”
俞飛鸿没有说话。
刘志远说的这些，她自己在刚才那几分钟里已经全部想到了。
“你觉得销售团队里谁会跟她走？”
刘志远想了想，“陈亮和李明博的嫌疑最大。
陈亮是销售总监，孙丽入职的时候他是面试官之一，他对孙丽的评价一直很高。
李明博手里有大客户的资源，如果他走了，那些客户至少会被带走一半。”
“其他人呢？”
“小张不会走。
他刚才跟王莉说了这事，说明他不站在孙丽那边。
其他几个人我得分别聊聊才能知道。”
俞飛鸿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赵磊的分机号。
“赵磊，你来一下。”
赵磊进来的时候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他看到刘志远坐在俞飛鸿对面，脚步顿了一下，在刘志远旁边坐下来。
俞飛鸿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磊听完之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端咖啡的手停了一下。
“技术团队有没有人被约过？”俞飛鸿问。
赵磊想了想，“没有。
至少没人跟我说过。”
“你回去问一下。
不问具体的，就问有没有人单独跟孙丽吃过饭。
如果有人被约过，你给我一个名单，不用具体说什么内容。”
赵磊点了一下头。
“志远，你今天晚上约销售团队的人聊一聊，一个一个聊，不要一起。
先聊陈亮和李明博，看看他们的态度。
不要直接问‘你要不要走’，就问他们对公司现在的状况有什么看法，对未来有什么期待。
让他们自己说。”
刘志远点了点头。
“还有，”俞飛鸿看着面前的两个人，“今天这个会的内容，不要跟任何人提。
包括你们最信任的人。”
两个人都点了头，站起来，一前一后地走了。
办公室的门关上的时候，俞飛鸿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心有些湿。
她把手掌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从抽屉里拿出那部浩瀚手机，翻开翻盖，盯着通讯录里那个唯一的号码看了几秒，然后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飛鸿？”陈浩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警觉。
“浩哥，出事了。”
她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孙丽约销售团队的人吃饭、猎头公司的会、陈亮和李明博的可能动向、刘志远和赵磊的分工安排——她讲得很慢，很细，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陈浩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四五秒钟。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很平。
“我先让刘志远今晚跟销售团队的核心骨干一个一个谈，摸清楚每个人的态度和诉求。
然后明天上午开管理层会议，我亲自宣布新的激励方案和晋升通道。
如果孙丽要走，我不拦她，但她不能带走团队。
这是底线。”
“激励方案你准备怎么定？”
“销售团队的提成比例上调百分之十，增设季度奖金和年度奖金。
同时开放两个总监级别的岗位，内部竞聘，不空降。”
陈浩沉默了两秒，“方案没问题。
但我提醒你一点，孙丽作为HR总监，她手里掌握着公司所有人的薪酬信息和期权数据。
如果她把这些信息泄露给竞争对手，对携程来说是非常被动的。”
俞飛鸿的心沉了一下。
这一点她确实还没有想透。
“所以你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抚销售团队，是立刻限制孙丽的系统权限。
财务系统、HR系统、客户管理系统——所有她能接触到的敏感数据，今天晚上之前全部切断。
她如果要离职，交接工作你可以安排人跟进，但数据不能让她带走。”
俞飛鸿拿起桌上的笔，在手心里写下了几个字——权限、今晚。
“第二件事，你刚才说的激励方案我同意，但你要在明天早上的会上宣布之前，先跟销售团队的核心骨干一对一聊完。
方案要针对每个人的诉求做微调，不能一刀切。
陈亮要的可能不是钱，是头衔和话语权。
李明博要的可能不是晋升，是客户资源的保护。
你搞清楚他们要什么，才能给他们什么。”
“第三件事，如果孙丽真的要走，你不要跟她撕破脸。
你客客气气地跟她谈离职条件，该给的补偿一分不少，甚至可以在合理范围内多给一点。
她要开公司就让她开，现在的市场足够大，多一个竞争对手不是世界末日。
但你要让她体面地走，不要在团队里制造对立情绪。
你越是大方，团队越会觉得你有底气，越不会跟她走。”
俞飛鸿在手心里写下“体面”两个字，笔尖用力到差点戳破皮肤。
“还有一个事。”陈浩的声音放低了一些。
“什么？”
“你现在不要打电话给孙丽。
你也不要让任何人去试探她。
你就当不知道这件事，该干什么干什么。
你越是从容，她越是摸不清你的底牌。”
“好。”
“飛鸿，这种事在创业公司很常见。
你做得好了，别人眼红。
你做得不快了，别人觉得有机会。
处理不好会伤筋动骨，但处理好了，你的团队会更团结、更忠诚。”
俞飛鸿低着头，看着手心里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权限、今晚、体面。
“我知道了。”
“你打算让刘志远今晚聊几个人？”
“三到四个。”
“聊完之后，不管结果如何，你给我打个电话。”
“好。”
挂了电话，俞飛鸿把手心里的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技术部的分机号。
“赵磊，你过来一下，带着笔记本电脑。”
赵磊两分钟后就到了，手里拿着那台IBM笔记本，屏幕上还开着好几个窗口。
俞飛鸿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赵磊没有说话，直接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开了HR系统的后台管理界面。
“孙丽的账号权限我现在就改。”赵磊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系统管理员的权限先收回，只保留基础的查询权限。
财务模块的权限也收回，她最近一个月的操作日志我导出来给你。”
“操作日志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她有没有下载过敏感数据。
比如员工薪酬表、期权分配表、客户信息汇总——这些文件的访问记录都会留在系统里。”
赵磊敲了几条命令，屏幕上弹出一个窗口，密密麻麻的行，每一行都记录着时间和操作内容。
他一行一行地往下扫，扫到一半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你看这一条。
前天下午四点二十，孙丽访问了全员的期权分配表。
她把这份表导出成了EXCel文件。”
俞飛鸿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那一行记录清清楚楚——用户名、操作时间、操作类型、文件名、文件大小，每一个字段都在。
“她导出了所有人的期权数据。”赵磊的声音很平，但语气里带着一丝冷意。
俞飛鸿站直了身体，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睛。
“把她的权限全部关掉。
除了她自己的个人信息，什么都不要留。”
赵磊点了点头，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条命令。
屏幕上的窗口刷新了一下，孙丽的名字后面，权限列表变成了空白。
“好了。
她现在登录进去，什么都看不到。”
俞飛鸿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
她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刘志远的手机号码。
“志远，你现在去找陈亮，就现在。
不要等到晚上了。”
刘志远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好。
我马上。”
俞飛鸿挂了座机，拿起手机，给陈浩发了一条消息：“孙丽前天导出了所有人的期权分配表。
权限已经全部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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