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手机震动了。
“意料之中。
你处理得很及时。
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销售团队的核心人员，不要让他们被孙丽的话带着走。”
俞飛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握在手心里，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慢慢变成橘红色，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暖色的光。
她没有开灯。
办公室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晚上七点二十，刘志远敲开了她办公室的门。
他进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疲惫，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聊了三个。
陈亮、李明博、小张。”
俞飛鸿从窗边走回来，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示意他也坐。
“一个一个说。”
“陈亮的态度最微妙。
他一开始说对公司很满意，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多问了几句，他才松口。
他说他觉得自己的贡献和回报不成比例，销售团队的业绩翻了两倍，他的薪水只涨了百分之十五。
他想要一个更有影响力的职位，不满足于只带销售团队。
他说他想参与公司更高层面的决策。”
“你怎么回的？”
“我说你的诉求我会带给俞总。
然后我问他，如果有人给你一个更高的职位和更高的薪水，你会走吗？他沉默了很久，说，要看对方是谁。”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写下“陈亮：职位+参与决策”。
“李明博呢？”
“李明博的诉求完全不一样。
他不在乎头衔，他想的是客户资源保护。
他说现在公司的客户资源管理太粗放了，所有客户信息都集中在一个表格里，谁都能看。
他担心自己的客户被别人抢走，或者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分配给别人。
他要的是一个专属的客户池，只有他自己和他的团队能碰。”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写下“李明博：客户资源保护+专属客户池”。
“小张呢？”
“小张没什么诉求。
他说他不会走，他在携程干得挺开心的。
我问他孙丽有没有找过他，他说找过，吃了一顿饭，但孙丽没有明说她要做什么，只是问了一些公司运营上的问题。
小张说自己也没说太多。”
俞飛鸿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
“志远，辛苦你了。
明天上午九点半，管理层会议，所有部门负责人参加。
你帮我通知一下，包括孙丽。”
刘志远看了她一眼，“孙丽也叫？”
“叫。
她是HR总监，管理层会议她历来都参加，这次也不例外。”
刘志远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
“俞总。”
“嗯？”
“你心里有数就行。”
他推门出去了。
俞飛鸿在办公室里坐了十分钟，把那几个人的诉求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然后她拿起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聊完了？”陈浩接得很快。
“聊完了。
三个人的诉求都摸清楚了。”
她把陈亮、李明博、小张的情况一条一条地说了，没有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陈浩听完之后，沉默了两秒。
“陈亮的问题好解决。
你给他一个头衔，比如‘销售副总裁’，让他参与销售策略的制定，每两周一次的策略会叫他来开就行。
他要的不是真权力，是被看见。”
“李明博的问题要复杂一些。
客户资源的管理方式是公司的制度问题，不是他一个人的问题。
他提的这个诉求，其实是指出了公司的一个管理漏洞。
你可以在明天会上宣布，启动客户资源管理系统的升级项目，让李明博参与进去。
他从抱怨的人变成解决问题的人，归属感就有了。”
俞飛鸿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
“明天早上的管理层会议，你第一个发言。
你先讲公司过去一个季度的成绩，再讲未来的规划，最后宣布新的激励方案和晋升通道。
顺序不能乱——先让大家感觉到胜利，再让他们看到希望，最后才给他们好处。
三个顺序调换了，效果会差很多。”
“然后呢？”
“然后你让各部门负责人轮流发言。
孙丽发言的时候，你正常听，正常回应，不要有任何异常。
开完会之后，你单独留下她，问她一句——‘孙丽，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你不需要说她约了谁、导了什么数据，你就问这一句。
她的反应会告诉你答案。”
俞飛鸿在手心里又写了一个字：稳。
“好。”
“你今天晚上早点回去休息。
明天早上这场会，会很耗神。”
“我睡不着。”
“睡不着就再把明天要讲的东西过一遍。
过了还睡不着，你给我发消息。
我陪你。”
“好。”
挂了电话，俞飛鸿坐在办公室里，把明天要讲的稿子写了一遍。
她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写到第三稿的时候，自己念了一遍，觉得可以了。
她把稿子折好，放进公文包里，关了办公室的灯。
走廊里很安静，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几秒，然后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会议室坐满了。
技术、产品、销售、市场、运营、财务、人事——七個部门的负责人全部到场。
孙丽坐在桌子靠左的位置，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妆容很精致。
她的面前放着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姿态很放松，但俞飛鸿注意到她的笔记本从始至终没有翻开过。
俞飛鸿坐在桌子的一头，面前放着一杯水和那个折了两折的稿子。
她没有打开稿子，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去，最后在孙丽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今天这个会，我说三件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会议室里的人都能听清楚。
“第一件事，过去一个季度，携程的订单量增长了百分之六十七，用户复购率从百分之十四提升到了百分之十九，呼叫中心接通率从百分之七十一提升到了百分之八十八。
这些数据是各位的团队用每一天的加班、每一个电话、每一行代码换来的。
我先谢谢大家。”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但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下。
“第二件事，下半年的规划。
技术团队在下个月启动第三轮系统扩容，产品团队在本季度结束前完成新版App的开发，市场团队启动高校推广计划。
具体的目标和预算，会后各部门会收到正式文件。”
“第三件事，激励方案。”
俞飛鸿翻开笔记本，念了三页纸。
销售团队的提成比例上调百分之十，季度奖金和年度奖金的发放标准，两个总监级别的岗位开放内部竞聘，期权池的分配方案调整——每一个数字都念得很清楚，每一条标准都解释得很细致。
她念完之后，没有问“有没有问题”，也没有问“大家怎么看”。
她合上笔记本，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携程走到今天，不是靠一个人的努力，是靠所有人的努力。
我对每一位在座的负责人只有一个要求——回去告诉你们的团队，公司在变好，而且会变得更好。
谁想走，我不拦。
但谁想留下，我不会让他后悔。”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赵磊第一个鼓了掌，然后是刘志远，然后是王莉，然后是所有人。
俞飛鸿的目光再次扫过孙丽的脸。
孙丽也在鼓掌，动作很标准，但脸上的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各部门负责人依次发言的时候，俞飛鸿听得认真，偶尔在本子上记一两笔。
孙丽是倒数第二个发言的。
她说得很简短——过去一个月完成了七个岗位的招聘，下个月的重点是技术团队的补充和销售团队的梯队建设。
她说得很正常，语速、语调、内容，都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俞飛鸿点了点头，在自己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演技很好。
会后，俞飛鸿回到办公室，把门开着。
她没有等太久——大约过了十分钟，她听到走廊里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敲了两下。
孙丽站在门口。
“俞总，方便吗？我想跟你聊几分钟。”
“进来，坐。”
孙丽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她的坐姿很正，腰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这是一个标准的、经过训练的职场姿态。
“孙丽，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俞飛鸿看着她，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
孙丽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普通人不会注意到，但俞飛鸿注意到了。
“俞总，我确实有一些个人的想法想跟你沟通。”孙丽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我收到了一些外部的机会，正在考虑。”
“什么样的机会？”
“一家新成立的在线旅游公司，想让我去做合伙人。”
俞飛鸿靠在椅背上，看着孙丽的眼睛。
“你决定了？”
“还没有。
但我确实在认真考虑。”
俞飛鸿点了点头，“孙丽，我不问你对方是谁、给什么条件。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管你走还是留，不要影响团队。”
孙丽沉默了两秒，“我理解。”
“你手里的系统权限我已经让技术团队暂时关闭了。
这不是针对你，是我对每一个准备离职的人都会做的标准程序。
你的工作交接，王莉会跟你对接。
该给的经济补偿，公司一分不会少。”
孙丽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不是惊讶，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松弛。
“俞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重要。”俞飛鸿说，“重要的是你现在怎么做。”
孙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沉默了大约十几秒，她抬起头。
“我会体面地走。”
“好。
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孙丽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没有回头。
“俞总，你比我想象的要强很多。”
俞飛鸿没有回答。
孙丽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俞飛鸿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伸出手，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她觉得舒服。
她拿起手机，拨了陈浩的号码。
“开完会了？”陈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开完了。
孙丽来找我了，说她收到了外部机会，在考虑。”
“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不问她去哪里，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影响团队。
系统权限已经关了，交接工作安排了人。”
陈浩沉默了一秒，“她什么反应？”
“她说她会体面地走。”
“那就够了。”
俞飛鸿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浩哥，有时候我觉得管理公司比打仗还累。”
陈浩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打仗有敌人，管理公司的敌人往往是自己人。
你今天的表现，比我强。”
“你少来。”
“我说真的。
你今天的每一步都走对了——先摸清情况、再稳定团队、然后一刀切掉问题，干净利落。
我认识的俞飛鸿，已经不是那个在陈园客厅里问我‘这个市场有多大’的女人了。”
俞飛鸿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你现在是一个真正的CEO了。”陈浩说。
俞飛鸿闭上眼睛，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陈浩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在她的办公桌上铺了一大片金黄色的光。
那盆绿萝的叶子在光里绿得发亮，水珠还没干，一颗一颗的，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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