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赵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录像。
屏幕上那个局部放大窗口里，钢板上的线条在灯光下反射着细密的光泽，呈现出一种只有经过精确加工才会出现的均匀质感。
孙浩喃喃地说了一句：“他从验机到雕刻完成，中间没有停过。”
“因为他把所有的判断都前置了。别人是边做边调整，他是把所有能提前算好的全部算好之后，一次性执行完。”钱伯年开口解释道。
两人正说着的时候，屏幕里，楚辰已经把第一块钢板放进了电铸槽里。
那是一个装着镍盐溶液的长方形塑料槽，两侧连着整流电源的电极夹，溶液表面漂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正在缓慢地翻动。
这是电铸工艺。
把雕刻好的钢制母版作为阴极，通过电解反应在母版表面沉积一层均匀的金属镍层，然后剥离下来，就能得到一块与母版图案完全一致但质地更软的镍质电版。
这种电版可以直接上印刷机使用，磨损后可以重新制作，而钢制母版则可以长期保存。
楚辰在电铸槽旁边放了一支温度计和一卷铝箔胶带。
他每隔一段时间就把温度计伸进溶液里看一下读数，如果温度偏低，就用铝箔胶带把槽体包上一层保温。
如果温度偏高，就打开旁边那台旧风扇对着槽面吹一会儿。
整个过程看起来原始而简陋，但他把温度控制在了正负零点五度的范围内。
沈卫国看到了那卷铝箔胶带。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被铝箔包裹的电铸槽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用铝箔胶带保温，”他说，“把整流电源的电流波动也压住了。那台电源的出厂标称误差是±百分之五，但电流波动会影响沉积镍层的晶粒结构。他用手动调节的方式，把一台废弃级的设备压到了实验室级别的稳定度。”
“太不可思议了……”旁边，钱伯年感叹道：“这么复杂的制作流程，居然能做到滴水不漏……将手绘稿通过高精度扫描数字化，然后在图像处理软件中进行曲线校正和色阶调整，确保图案的每一个像素点都与原版钞票保持精确对应。随后将处理好的数字文件导入电雕机的控制程序，设定雕刻深度和频率，在铜版或钢版上逐层蚀刻出完整的图案结构，等到凹版和凸版全部完成后，再进行试印和校准，保所有套色位置无误……这些流程，说起来容易，但要想一个人完成，难度非常大，尤其是设备精度与强度不足的时候……”
“这小子真是个天才……”
窗外的天光正在从浅灰向深白过渡。
远处工业区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排被稀释过的剪影。
办公室里只有电脑主机运行的低频嗡鸣声，和屏幕上那个电铸槽里气泡翻动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
与此同时。
直播继续。
六块电版，全部完成后，楚辰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了提前准备后的防尘箱中。
“这是六块版，”钱伯年说，“正面主图、背面主图、底纹层、微缩文字层、号码层、套印对位标记层。六块板，一个完整的凹版印刷流程所需的所有版型全部齐了。”
“而且他只用了两天。”沈卫国接话，语速比平时慢了不少，“画手稿、买设备、刻母版、电铸电版——这些工序放在正规印钞厂里，需要至少两周的工时，中间还涉及多组不同工种的技术人员轮班作业。他一个人，用一台二手电雕机和一套自制的电铸装置，在四十八小时内走完了整条制版流程。”
“沈所，我刚才把电版表面的线条密度和咱们档案库里新版美元的官方参数又做了一次比对。之前我以为他画手稿的时候精度已经够夸张了——但那只是纸上画线，手有支点，笔有阻力，线条是压在纸纤维表面的。可电雕不一样。雕刻头在钢板上走的每一条线，深度和宽度完全由进给速率和主轴转速决定。零点零零几毫米的偏差就会被放大成肉眼可见的瑕疵。但他刻出来的这套版，线条深度和间距的均匀度，和印钞厂的原始母版数据几乎一模一样。”孙浩说道。
“一模一样？”赵磊转过头。
“我说的‘几乎’，是因为我们只能通过屏幕画面和截图来做间接测量，没办法拿到实物做接触式检测。”孙浩的声音紧了一点，“但单凭现在能看到的这些数据来说——如果把他的电版和真正的印钞厂母版放在一起，让我盲测，我分不出来哪块是他刻的。”
钱伯年没有立刻回应。他把目光从屏幕上收回来，落在孙浩脸上，隔着老花镜的镜片看了他几秒，才慢慢开口：“你分不出来。我分不出来。老沈也分不出来。这本身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沈卫国终于从屏幕前直起身，转过头，看向办公室里另外三个人：“如果他现在有一台能用的印刷机，有一批合适的纸张和油墨，他印出来的东西放在市面上流通——银行柜台的初级验钞员大概率是认不出来。”
“高级的呢？”赵磊追问了一句。
沈卫国沉默了一下：“高级验钞员倒是有可能，但不管怎么说，单从图案精度来说，他已经做到了人类手工能够达到的极限。”
屏幕里，楚辰刚装完六块电版，放在桌子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嗡嗡嗡！”
闻声，他第一时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原来是一条短信。
由于导播没给特写，短信内容不详。
但看过短信之后，楚辰的表情一下子就变得严肃了起来。
下一秒。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衣服，锁好那扇半开的铁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废弃工厂。
弹幕在他走出厂房的那一刻开始重新变得密集起来。
【谁给楚神发的短信？】
【所以，他的下一步行动是什么？】
【应该是去买可以印钞票的纸了！】
【美元用的是特制的白色无酸纸，没有渠道很难弄到！】
【我现在最想知道的是——那六块电版印出来的第一张成品长什么样子！】
【别急，以楚神的速度，我们马上就能见证奇迹！】
离开厂房，楚辰拐进了一条小路，在一个街角处站定，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他对司机报了一个地址，声音不大，直播间的收音设备只捕捉到了“南郊”和“物流园”两个词。
出租车穿过午后的城市街道，走了大约四十分钟，最终停在了南郊一片由蓝色铁皮仓库和水泥硬化路面组成的物流园区入口处。
付了车费，楚辰下车走进园区。
穿过两排仓库之间的通道，他在一家挂着“华通货运”招牌的门面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一家中型的私人货运站，门口堆着几摞码放整齐的纸箱，一辆面包车正在倒车入库。
他走进去后，和一个坐在柜台后面的中年男人说了几句话。
那个男人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用灰色气泡膜包裹的正方形纸箱，放在了台面上。
楚辰拆开包裹，检查了一下里面的东西，觉得没问题了后，才和中年男人握了握手，然后便抱着那个包裹，转身走出了货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