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清茗轻轻推来一盏茶。
茶汤清澈,茶底却沉着三片金色茶叶。叶片边缘锋利如刀,叶脉却细腻如云。
「金芽悟道茶。」她柔声道,「绿茶社秘藏之一!此茶不增法力,却能让神思清明,悟性暴涨十数倍,令你在极痛之中不至于昏厥,同时能更容易触碰天资深处的法理。」
最后,金满堂取出一枚玉盒。
玉盒打开,里面竟悬着一颗暗淡的金红珠子。
流金客只看一眼,浑身金血便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一下。
他惊诧道:「这难道是?!」
那珠子仿佛在呼唤他。
金满堂收起笑意,难得正经之色:「这是一位金液还丹体的前辈坐化后,遗留下来的一枚金血丹珠。为了取它,我浮生会走了三条暗线,花了二十三万灵石,欠了两个大人情。」
流金客眼睛死死盯住金血丹珠。
那是同源的气息。
比九窍血金胎更贴近他,比任何金行宝材都更像他的未来!
金钗老妪缓缓道:「准神通之路,光靠宝材不够。还要悟。」
邱垒接过话:「所以,我们为你改了一座阵。」
云窟中央金台震动。
四周云壁一层层剥落,露出隐藏在云后的大阵。阵纹不是平铺,而是立体悬浮,三百六十枚金色阵钉悬在四方,十二根寿烛立于阵角。寿烛通体惨白,烛芯却是赤金色,还未点燃,便已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岁月气息弥漫开来。
温素针低声道:「此阵名为燃寿升悟阵。」
流金客脸色一变:「燃寿?」
丘垒面无表情:「想要准神通,哪里有不付代价的?阵起之后,会燃你寿元,升你悟性。你本是金丹,寿元尚有。折去三十年,换准神通雏形,很划算。」
流金客眼皮狂跳。
三十年寿元!
他刚想开口,雷望岳便冷冷道:「怕宁拙,又怕折寿,还想要准神通。世上哪有如此便宜的事?」
流金客脸色难看至极。
丘垒最后补刀道:「别忘了,契书,你已经签了。」
流金客沉默了许久,最终还是咬牙走入阵中。
他怕死,也惧怕宁拙。
但若没有准神通,他第三战必败无疑。而败给宁拙第三次,就算他再次被饶了命,他的道心恐怕也会彻底的废了!
「一切为了未来!」流金客咬紧牙关。
阵法启动。
十二根寿烛同时点燃。
没有火焰冲天,只有十二点细小赤金烛光,安静地立在阵角。
烛光一亮,流金客便闷哼一声,只觉体内似有三十年光阴被无形刀刃切下,化作滚烫油脂,灌入大阵之中。
轰!
金台下的地肺藏金砂猛然沸腾,暗金砂土化作一条条细流,沿着阵纹攀上流金客双腿。
温素针双袖一展,三百六十五根续命金针齐齐飞出,针光如雨,落入流金客周身血窍。每一针入体,流金客都觉得一处血窍被金锁扣住。到了最后,他全身金血无处宣泄,只能在体内疯狂奔涌。
雷望岳屈指一弹,紫金雷髓化作一道雷液,轰然灌入流金客天灵。
「啊——」流金客仰头惨叫,神色狰狞无比。
雷髓入血,像无数雷刀在血管里劈斩。金血被劈散,又被续命金针锁回;被劈成雾,又被阵外的太白丹元金引动,重新凝聚成细密丹纹。
金钗老妪等待片刻后,见火候已到,便将太白丹元金直接投入阵中。
苍白金石悬在流金客胸前,缓缓融化,化作一圈圈白金光纹,汇入他的血肉。
流金客胸口皮肤下,逐渐浮现出一枚小小丹影。
那不是九窍血金胎,而是他自身金血凝成的第一枚金血丹珠。
当然,还没有彻底成形,只是虚丹。
叶清茗端起金芽悟道茶,茶汤化作一缕清光,落入流金客眉心。流金客原本被痛苦冲得几乎昏沉的意志,陡然清明起来。
流金客龇牙咧嘴,清明之感,反而让他感受到加倍的痛楚!
他清楚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每一滴金血,都被锁定、雷劈、丹化、重塑。
他能感受到寿元被剧烈燃烧时,那种从骨头缝里流走的极致空虚。
他还感受到了,前代金液还丹体留下的金血丹珠,融入他的身体后,化作一道古老、
沧桑、同源的金红洪流。
那一瞬间,流金客仿佛看见另一个人。
那人同样满身金血,同样断首不死,同样被无数刀兵加身,却始终立在血泊中不倒。
最后,那人坐化时,浑身金血收束成珠,留下了一点近乎神通的感悟。
血可为源。
源可凝丹。
丹可还身。
金液流转,周而复始,是为还丹!
流金客身心剧震。
他终于看见自己天资最深处,那条一直被血肉遮掩的隐秘道路。
「原来金液还丹体,不只是金血雄厚,不只是肉身金化,不只是断头重连。」
「真正的「还丹」,是将全身金血炼成一套自我循环的丹道。」
「每一颗金血丹珠,都是一枚临时金丹。」
丹珠散开,便是大补之药,可修补肉身裂痕,可续接断裂经脉,可填补枯竭法力,可温养混融在金血中的神识。
每一颗凝聚出来的丹珠,都是续命的核心,可代替心脏鼓动金血,可在断肢断首之后,重新牵引肉身归一。若是身躯隔离太远,丹珠也能主动化骨化血,成皮成肉!
阵中的金光越来越盛。
流金客强忍痛楚,终于在胸口处,彻底凝成第一颗金血丹珠!
它只有指肚大小,却赤金璀璨,表面隐约有丹纹流转,如一轮小小金日沉在血肉深处。
紧接着,他腹部又亮起第二点金光。
第二颗金血丹珠凝聚得更慢,却更沉稳,像从地肺深处升起的金星。
第三颗,则在他咽喉之下凝成。
它最小,却最锋利,丹光一闪一灭,像一口含在血中的金刀。
三颗金血丹珠,彼此牵连,形成一条金血循环。
流金客惨叫声渐渐低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喘息声。
他的皮肤表面裂开一道道血纹,血纹中不是鲜血,而是赤金光芒。
光芒流淌,如丹液归炉。
原本因两战宁拙而留下的亏损、暗伤以及心中恐惧阴影,都在这一刻被强行冲刷开来。
他的气息开始暴涨!
虽未真正突破境界,抵达元婴,但在气息上,明显硬生生拔高了一截。
「啊啊啊————」流金客仰天大吼,气浪从他身上向四面八方喷涌而出。
一时间,云窟四壁震动,雷钉齐鸣,金砂翻涌!
众修看着阵中的流金客,神色各异。
雷望岳眼中带着满意之色。
金钗老妪则感到肉痛。
温素针则皱眉,显然在估算这具肉身还能承受多久。
金满堂低声嘀咕:「这回可真是砸了血本。」
叶清茗望着流金客,轻声道:「希望他不要再输了。」
这句话很轻,却让众人心头同时一沉。
「宁拙————」场中一众修士的心中,都浮现起大头少年的身影。
对方明明只是筑基中期,但在一众金丹修士心中,都感受了一股沉重的压迫感。
阵光渐渐散去。
十二根寿烛彻底燃尽了三根,其余九根也矮了一截。
流金客跪坐在金台上,垂着头,半晌没有动弹。
他汗流浃背,且鲜血淋漓。
极致的虚脱之后,一股全新的力量从他身体的最深处涌现,旋即全身响应。
他微微抬头,嘴角扯动,笑了。
先是低笑。
继而大笑。
笑声在云窟中回荡,震得金砂簌簌跳动。
他彻底抬头,双眼已经不再只是金芒,而是深处各有一枚丹影旋转。
而他的胸口、腹部、喉下,三处最大的金血丹珠同时亮起,丹光透过皮肉,像三轮小太阳藏在他体内。
他伸出右手。
掌心裂开,金血涌出,凝成一枚小小丹丸。
旋即丹丸散开,化作金色药雾,反哺手掌。
那只手先前被雷髓劈得焦黑开裂,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皮肉新生,金光内敛。
流金客看着这一幕,呼吸越来越重。
强大。
前所未有的强大!
他感觉自己的金血不再只是血,而像一条条奔流不息的金河。最大的三颗金血丹珠就是三座水闸,能蓄,能放,能散,能凝。
只要丹珠不碎,他便能不断恢复。
只要金血不尽,他便能不断再战。
「这才只是开端,我还能凝聚更多的金血丹珠,储藏在自己的体内!」
宁拙还能如何?
斩头?
他如今咽喉之下便有一颗金血丹珠,断头瞬间,丹珠便能散作大补金雾,稳住头身两端。
耗法力?
他胸腹两颗主丹珠轮转,续航远胜九窍血金胎。
机关鸟群?
金石为开术他虽被宁拙夺走,但准神通已成,威力将急剧暴涨,上限高得让流金客都难以预料。
流金客站起身来。
他的肉身前所未有的强大,但心中的恐惧仍未彻底消散。
宁拙那两刀,已经深深地刻进了他的心里。
但此刻,恐惧被更汹涌的力量感压了下去。就像一块沉在水底的阴影,被赤金大日照得只能龟缩在最旯的角落里。
「宁拙————」流金客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终于不再只有颤意。
还有贪婪、怨毒,以及重新燃起的战意!
他抬头看向众人,咧嘴一笑,牙齿间似有金光流淌。
「第三战,我必胜!」
雷望岳大笑:「好!」
金钗老妪拄杖起身:「记住,你不是单纯的一个。你是和我们一起的。你要把宁拙逼得狼狈逃窜,让所有人看见,流云峰不是任由南明寨踩踏的地方。」
温素针提醒道:「三颗金血丹珠虽成,但仍只是准神通雏形。不可轻敌。」
流金客冷哼一声。
他握了握拳。
拳中金血奔涌,传来仿佛山呼海啸般的力量。
准神通,金液还丹!
他想不出,自己这般强大,还有什么可能会输?
千灶峰。
地下黑市。
灰袍修士看清来人,指尖轻轻一顿:「你来了。」
最近这些天,孙灵瞳没有去尝试什么兴云小试,多次来到这里,和灰袍修士商讨魔魂采购一事,双方比之前更加熟稔了。
交谈几句后,孙灵瞳再次展现出了豪气,采购魔魂数量之大,让灰袍修士心惊且忧。
「你这是要买魂,还是在劫牢啊?」灰袍修士叹息。
孙灵瞳冷哼一声:「这笔买卖清清楚楚,谈何劫牢一说?你实在多虑了。」
灰袍修士摇头:「元婴级魔魂,可不是野地的阴魂。这里面的每一位都来历不浅,哪怕魂体被磨得残破,也是有名有姓的主儿。你一口气要这么多,是想炼什么大魔功,还是想救哪一个?」
「您老来得次数已经不少了,但我只能卖你一位元婴级魔魂。」
孙灵瞳:「嗯?」
灰袍修士:「但金丹级魔魂可以不限制数量。」
孙灵瞳冷哼:「你手中的金丹级魔魂也不多啊。」
灰袍修士递出玉简:「您老担待些,我只是来做买卖的,万一出现什么纰漏,我不就是找死么?」
「若是数位元婴级魔修同时出现在一人手中,单单这个消息,就会让诛邪堂立即来追查我了。」
孙灵瞳并不甘心放弃:「价钱可以加。」
灰袍修士摇头不止:「加多少都不行。」
孙灵瞳叹了口气:「黑市买卖,不就是撑死胆大的?你胆子这么小,何时能发财?」
灰袍修士深深叹息,展现出前所未有的坚持:「胆大的早在云牢里关着了。」
孙灵瞳正要开口,这是又有一位修士走了过来。
他披着黑斗篷,身量不高,脸上戴着半张银面,露出的嘴唇极薄,像一刀裁出来的纸。
「七煞刀魔还在么?」
灰袍修士皱眉:「影账先生,你来的稍稍晚了一些。这位元婴魔魂在不在,得看这位老人家的。」
银面黑斗篷修士看向孙灵瞳,微微一笑:「道友也看中了七煞刀魔?」
孙灵瞳心念一动:「影账先生。是他————」
这人,孙灵瞳知道些,乃是黑市中专门贩卖情报的商贩。
通商堂中外售海量情报,但都是可以明面上交易的。类似万象宗内幕消息、权力纷争、过往隐秘等等,通商堂那边是万万得不到的。但在影账先生这里,却有可能。
孙灵瞳想到了什么,轻笑一声:「是看中了些许,你若特别想要,让给你也不是不行啊。」
影账先生立即了然:「你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