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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7、登船

    夜色像一块浸透墨汁的厚帆布,从东向西缓缓拉满整片红海。

    那艘无旗船自从午后出现在海天线上之后,便再未消失,它始终与“鲸”保持着约四海里距离,航速稳定,不靠不离,像一条潜伏在深水里的梭鱼,耐心地跟着猎物。

    马国栋先后用国际通用频道和甚高频呼叫了七次,那边没有一字回应。

    只有电流杂音从喇叭里嘶嘶地淌出来,像某种沉默的嘲讽。

    “他们不想说话。”马国栋摘下耳机,转头看向门口斜倚着的君玥,“要么是设备坏了,要么是蓄意不答。”

    虽然马国栋说有两种可能,但其实最可能的,是蓄意不答。

    设备坏了的船不会保持四海里距离跟一整个下午,风速变了三次,它每次都在调整航向角。那个舵手很专业。

    君玥走到海图桌前。红海的水文图摊在桌面上,沿岸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深度数字和暗礁符号。

    她的手指从当前船位向南滑去,划过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最终停在曼德海峡的入口附近,那是红海最窄的咽喉,也门和吉布提两岸夹峙,水道宽度不过三十公里。

    “他们如果要动手,最合适的地方在这里。”

    她指尖点了点那处狭窄水道,“曼德海峡。过了这个口子就进亚丁湾了,印度洋的纵深一旦拉开,再想围堵就难了。”

    马国栋走过来,俯身看着海图。君玥侧过头,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柴油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像船上的日子。

    "所以,"他说,"我们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君玥点了点头。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盘,晚上七点二十分。

    远处那艘船已经在夜色中化作一个更加模糊的暗影,但还在那里。

    她回到甲板上,找到了保镖卡里姆。

    卡里姆正蹲在辅拖轮尾部的缆桩旁,和两个手下低声说着什么。

    月光照在他黝黑的额头上,几道皱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深。看见君玥过来,他站起身,把手里的一截缆绳头扔给手下。

    君玥问:“你的人能打吗?”

    卡里姆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齿。“我带来的人,在阿富汗打过仗,在海上对付过海盗。你说呢?"

    君玥没接这话,换了另一个问题:“船上有什么能用的家伙?”

    卡里姆扭头朝辅拖轮的生活舱方向努了努嘴,“除了我们带上船的家伙,上次补给的时候,有人送上来两箱东西。全是好东西...也确实该给我点合用的家伙了,要不然能这么被动?”

    卡里姆带着君玥下了生活藏,拧开门锁,铁门拉开时发出一声锈涩的长吟。

    舱室里码着两只绿色铁皮箱,军绿色,边角磕碰出斑驳的白痕。

    君玥用手电照了照字母序列号,拧开箱扣。

    箱盖掀开的瞬间,一股枪油的冷冽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金属和防锈纸的干燥气味。

    君玥凑过去看,箱子里躺着六支AK-74,枪身裹着油纸,塑料弹匣拆下来单独封装在泡沫格槽里,旁边码着两盒子弹,黄铜弹壳在手电光下泛着黯淡的金色。

    另一只箱子里是四支马卡洛夫手枪,规格更小,适合贴身使用。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可真在红海上动起手来,这东西也扛不住啊,真靠埃及海军救吗?这也太不现实了。

    君玥找到马国栋,没想到马国栋跟她说,没事,船上也有武器。

    君玥开始还以为马国栋说的是鱼叉...

    没想到马国栋带他走进辅托轮的船舱,他拉开一块活动地板,露出下面一道铁梯。

    下去之后,君玥看见了四门并列架在固定基座上的双联装机关炮,苏制ZU-23-2,老型号,但保养得不错,炮管上涂着薄薄一层防锈脂,旁边弹药箱里码着一排排锃亮的弹链。

    “这东西什么时候装的?”君玥蹲下身,用手指蹭了蹭炮架上的铭牌。

    马国栋靠在梯子边,语气里带着点随意的认真:“来之前就有预留。上次晚上不是差点出事儿吗?停靠补给的时候,就把武器弹药都给装上了...”

    君玥皱眉:“这?”

    “那天我们去过闸的时候,我下船去找哈桑协商,看能不能官方出面把黑船拖走,说实话,如果没有津城号把那艘挡路的黑船拉走,副船长已经准备开炮了。”马国栋指了指那几门炮。

    君玥沉默了两秒,猛地转过头看他: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知不知道,我当时就快吓死了,你一直都瞒着我...”

    马国栋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舱灯下显得有些疲惫,却还是挂着惯常的从容:

    “因为你不知情的话,出了问题,你还能继续往前走。”

    君玥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身爬上了铁梯。

    她明白马国栋的意思,真开了炮,马国栋是准备自己去顶雷的。

    下半夜两点,驾驶舱里的值班二副突然从瞭望位上压低声音对着对讲机说:“船长,右舷方向有一条小艇,没开航行灯,航速很快,正在朝我们贴近,距离不到一海里!”

    对讲机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里格外刺耳。君玥裹着毯子从躺椅上猛地坐起来,几乎同时,马国栋已经拎着把AK,推开舱门冲了进来,脸上完全没有睡意:“看到了,不是渔船,是冲锋艇。”

    君玥一跃而起,几步跨到驾驶台前,抓起夜视望远镜朝右舷望去。

    海面上,一条黑色的小艇正贴着浪谷高速突进,发动机声被海浪掩盖,但艇艏划出的白色水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辨。它没有灯,没有旗,像一头潜行的鲨鱼,直扑“鲸”号的右舷。

    “拉警报。”君玥的声音不大,但果断。

    刺耳的蜂鸣声瞬间划破红海寂静的夜,船上所有灯在几秒钟内全部亮起来。

    卡里姆的手下从各个舱室里跑出,有人赤着脚,有人没穿上衣,但所有人都扛着枪。

    他扫了一眼海面上的动静,迅速判断局势:“想靠帮。他们那条船干舷低,靠上来之后抛钩锁就能爬。”

    “减速。”君玥在驾驶舱里喊道。

    马国栋出奇的镇定,“主拖轮把速度降一节,让船身稍微偏右,用'鲸'的船体挡在他们和辅拖轮之间。”

    副船长从电台里传来确认的回话,几秒钟后,“鲸”那具庞大的钢铁身躯缓缓偏移,像一堵移动的墙横亘在无旗船和辅拖轮之间。

    那艘小艇没料到这一手,船艏在接近“鲸”的舷侧时慌忙打舵,激起一阵白花花的水浪。

    君玥站在驾驶舱门口,手里攥着一盏强光探照灯,雪白的光柱直直打向那艘小艇。

    光柱扫过的地方,她看见了七八个黑影,身形精瘦,有人肩上背着长条形包裹,有人腰侧鼓鼓囊囊。

    他们没有穿任何标识性的制服,脸孔在强光下被照得惨白,一双双眼睛盯着“鲸”的船舷,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其中一个黑影举起手臂,朝“鲸”的方向做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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