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继续向北。
刚刚发生的事,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那黑洞洞的冰缝如同深渊一般,天知道若是掉进去会到什么地方?
怕不是通向无间地狱去了?
对于之前走过一遭的人来说,这点事不算什么。
但对于那些新加入队伍的人来说,此事成了每个人夜里闭上眼睛就会浮现的画面。
他们总算是明白了,这趟旅程的凶险程度,茫茫雪原是真能要命啊。
可恐惧归恐惧,路还得走。
李彻让人重新调整了队形,让向导和斥候走在前头,先行试探。
雪橇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万一再出事,不至于连累一串。
虽然走的速度慢了,但却更稳了,至少没再出现之前的问题。
。。。。。。
第七天。
天只亮了两个时辰。
剩下的时间,四周全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远处的山影若隐若现,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虽然风不大,却是一刻不停,呜呜地响,像有人堵在耳边哭泣。
或是气氛太过压抑,有人开始出现幻觉。
一个年轻的学者突然从雪橇上跳下来,朝着一片空白的雪原跑去,边跑边喊:“娘!娘!”
众人大惊,一时间愣了片刻。
好在外围的斥候反应过来,立刻冲上去把他死死按住。
他却依旧不断挣扎,喊得声嘶力竭。
没办法,马忠只得挥手将他打晕。
半个时辰后,医官给他灌了热汤,这才逐渐清醒过来。
人是醒了,但却坐在雪地里,愣愣地望着前方,一句话也不说。
队伍也不能一直等着他,李彻只能让医官给他加了药,把他绑在雪橇上。
“像是失魂症,问题不大,歇一歇就好。”、
李彻松了口气,那就是心理问题了。
医官则是畏惧地看了一眼雪原。
白茫茫一片,初看时还觉得漂亮,时间长了却是越发觉得恐怖。
如此下去,一些意志不坚的人皆有可能出现这种问题。
可谁都知道,这才走了不到一半。
。。。。。。
第十天,暴风雪来了。
起初只是风大些,雪密些,狗和人勉强还能行走。
可走着走着,天就黑了。
众人诧异地抬起头,虽然雪原的晚上很长,但刚刚天亮啊。
下一秒,众人发觉,这不是夜晚那种黑,而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雪砸在脸上像沙尘暴,让人睁不开眼,天地间一片混沌。
解安冲李彻喊:“陛下!不能再走了!”
李彻点点头。
向导凭着感觉找到一处背风的坡地,众人开始挖雪屋。
然而由于风太大,雪刚挖开就被填平。
二百多个人轮番上阵,手脚并用,终于在天完全黑透之前挖出了几个勉强能容身的雪洞。
人和狗挤在一起,皆钻进雪洞中躲避风雪。
而雪橇太大,不可能全部搬进雪洞里面来,只能放在外面用帆布罩住。
雪洞里漆黑一片,只有酒精块的幽蓝火苗微微跳动。
外面风声像鬼哭,雪砸在洞口噗噗地响。
杨璇靠在李彻肩上,两人皆躺在小团肚皮上取暖。
李彻望着那火苗,忽然心生一种奇妙的感觉。
天地何等大,自己便是成了皇帝,在大自然的伟力面前,和周围的其他人也没什么分别。
不知为何,李彻突然心生出退隐之意。
暴风雪足足刮了两天两夜。
第三天早上,风停了,雪住了。
太阳居然出来了,挂在天边明晃晃的,却丝毫不温暖。
恰恰相反,阳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彻心知这么明亮的阳光反射,很可能造成雪盲症,便让众人将眼睛蒙上纱布。
随后从雪洞里爬出来,清点损失。
人和狗都活着,可物资却丢了不少。
还有两架雪橇被风卷走,找不回来了。
。。。。。。
第十五天。
白天只剩一个多时辰了,剩下的时间全是黑夜。
这一天,生火造饭之时,杨璇正和李彻说着话,突然眼神呆滞住了。
李彻微微一愣,随即问道:“怎么了?”
“陛下,看天。”
李彻抬头望去。
却见,天边泛起一道绚丽多彩的光芒。
它像夜空的小精灵一般,轻盈地飘荡,同时忽暗忽明,发出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光芒。
他们如此鲜活,像绸带,像无数条蛇在天上游。
那是......
北极光!
众人看得呆了,忘了寒冷、饥饿,一群人只是仰着头傻傻地望着。
“那是什么?”一个学者喃喃道。
虚介子站在他旁边,长须在风中飘动,缓缓道:“烛龙之眼。”
那学者回头看他。
虚介子的脸被极光照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陛下说得对,大道就在此中。”
。。。。。。
第十七天。
狗开始撑不住了。
它们跑得越来越慢,越来越吃力,每天都有狗倒下,再也起不来。
吉泰罕心疼得直咬牙,却只能让人把那些死狗剥皮、剔肉,当成干粮。
带来的战马早就全部倒下了,这些天吃的都是马肉。
人吃狗肉,狗也吃狗肉。
在这片冰原上,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李彻咬着一块烤得半生不熟的狗肉,嚼着咽下去。
狗肉烤的有些柴,但却不难吃。
杨璇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李彻冲她笑了笑:“狗死了,肉不能浪费,咱们得活着,才能走到那地方。”
杨璇没说话,只是把他碗里的肉又添了一块。
。。。。。。
第二十天。
向导说快到了,楚科奇人的部落就在前面,翻过那座雪山再走两天就到了。
众人精神一振。
可那天夜里,有人开始发烧。
是那个年轻的学者,之前出现过幻觉的那个。
他躺在雪橇上脸烧得通红,嘴里说着胡话。
医官给他灌药,给他降温,折腾了一夜。
烧是退了,人却虚弱得不行。
“不能再走了。”医官说,“再走,他会死。”
李彻沉默了片刻,果断道:“留两个人照顾他,扎营歇一天。”
解安想说什么,被李彻抬手止住。
“一天而已,不差这一天。”
队伍停下来,扎营休息。
。。。。。。
第二十二天。
学者到底没能扛过去,他死在了雪山脚下。
将他埋葬后,队伍翻过了雪山。
从山顶往下望,能看见远处有一片黑点。
帐篷、驯鹿、烟火,那是楚科奇人的部落。
众人站在山顶,望着那袅袅升起的炊烟,忽然有人哭了。
“到了,到了......”
李彻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片黑点。
一旁的秋白轻声道:“陛下?”
李彻收回目光,转过身望着跟着他走了二十二天的人。
“走,我们下山。”
队伍缓缓向山下移动,那些帐篷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楚科奇人的营地建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
几十顶帐篷错落分布,用驯鹿皮缝制,圆锥形,像一座座矮小的山包。
帐篷顶上开着圆孔,袅袅炊烟从孔中升起,在灰白的天幕下画出淡淡的痕迹。
部落中的狗最先发现他们。
十几条黑白相间的狗从营地冲出来,朝着这边狂吠。
它们的叫声惊动了帐篷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探出脑袋,朝这边张望。
李彻让队伍停下,自己带着翻译和几个护卫往前走。
一个老者从人群中走出,他穿着厚重的皮袍,脸上皱纹纵横,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
他说了一串话,向导连忙翻译:
“他说,又见面了远方的朋友,他猜到你们会来。”
长老朝身后挥了挥手,原本警惕的族人便散开。
留在部落的索伦骑兵则激动地上前,向李彻行礼。
李彻被请进最大的那顶帐篷。
帐篷里烧着火塘,暖意融融。
地上铺着厚厚的兽皮,踩上去软软的。
火塘上吊着一口锅,里面煮着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扑鼻。
长老盘腿坐在火塘边,示意李彻也坐。
李彻坐下,杨璇坐在他身旁。
越云、解安、伊雅喜等人也跟进来,围坐在火塘边。
帐篷里挤满了人,却不觉得拥挤,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温暖。
女人端上肉汤和烤鱼,汤是驯鹿肉炖的,又咸又香。
鱼烤得焦黄,外皮酥脆,里面鲜嫩。
帐篷外的小团闻到香味,挣扎着往里面拱,被李彻按住脑袋,不满地咕噜咕噜叫。
长老看着它,笑着说了几句话。
向导道:“他说这白熊养得好,陛下您果真是来自远方的贵客,能降服此等瑞兽。”
李彻笑了笑,没说话。
众人开始吃饭,或许是长老岁数大了,吃的东西不多,却一直同李彻他们讲话。
他讲得很慢,向导断断续续地翻译。
长老说在这片冰原上活着不易,夏天只有两个月,冰雪融化,露出苔藓和矮草。
驯鹿会从南方迁徒过来,那是他们最重要的食物来源。
他们捕鹿、养鹿,喝鹿奶,吃鹿肉,用鹿皮做衣服做帐篷。
冬天漫长而寒冷,他们躲在帐篷里,靠着夏天的存粮和秋天打的鱼过活。
狗是他们最忠诚的伙伴,拉雪橇、看家、打猎、取暖,什么都靠它们。
这里没有战争,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人太少。
部落与部落之间偶尔有摩擦,但不会真打。
打输了就灭族,打赢了也没好处,所以大家相安无事,各过各的。
这里生孩子难,养活更难。
一个孩子能活到成年是祖上积德,所以每个女人都要生很多,能生多少生多少。
男人不够,就去别的部落借种。
李彻听到这里,看了伊雅喜一眼。
伊雅喜捋着胡子,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