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推眼镜,语气冷了下来。
“您少在这儿吆五喝六的,这不是柳家大宅。”
冯老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反驳的点。
陈其说的每句话虽然刺耳至极,但在逻辑上确实无懈可击。
柳毅的伤不是苏家造成的,被带进金樽也不是苏家安排的,苏家确实是被动卷入。
从苏家的角度来说,他们才是受害者,好端端的夜总会被人当成了人质交易现场,换你你能不炸?
冯老闭上眼睛,他忽然觉得老了。
而且极其的无能。
络腮胡见冯老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赶紧凑上来,压低声音急切说道:
“冯伯,别跟他纠缠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确认少爷到底在不在这里面!万一咱们搞错了呢?万一少爷根本不在金樽被带去了别的地方?咱们在这儿跟苏家的人耗着,白白浪费时间。”
冯老醒悟的很快。
对。
他跟陈其拉扯了这么久,连少爷到底在不在金樽里都还没有得到一个确切的答案。
黑车是停在门口没错,可车在不代表人在。
姓江的只是把车停在这儿做幌子,转头就把少爷带去了别的地方,他在这里跟苏家的人死磕,少爷却在别处等死,那他就真的万死难赎了。
冯老睁开眼睛。
老眼赤红如血,但里面的怒火已经被硬生生压成薄冰。
他抬起头,看着台阶上的陈其,声音沙哑道:
“姓陈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然后停住了。
“我可以不进去。”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在抖。
“但你告诉我,我家少爷,到底在不在你们金樽里面?”
他盯着陈其的眼睛,一眨不眨。
“就一句话,在,还是不在。”
几个苏家保安下意识看向陈其。
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
陈其的手指在裤袋里握紧。
他不敢回答这个问题。
说在等于承认苏家知情并且窝藏了柳家大少爷,到时候柳家追究起来,苏家在道义上就先矮了一头。
说不在,冯老如果信了转身就走,万一柳家在别的地方又闹出什么乱子,苏小姐交代的稳住局面就成了一句空话。
两头都不能认。
陈其推了推眼镜,选择了他最擅长的方式,含糊其辞。
“我说过了,金樽每天进出几百号客人,你问我某一个人在不在,我怎么知道?我是夜总会经理,不是身份登记处。”
他摊了摊手,表情无辜。
“等苏小姐来了,什么事都能说清楚,您先别急。”
“放尼马的屁!”
冯老暴喝出声打断他。
老人的身体往前倾,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如果少爷不在你们这儿,你们有必要这么大费周章?”
他伸出手指,指着金樽的大门,指着门口那二十来个严阵以待的保安,指着台阶上面目冷峻的陈其。
“调人、封路、清场、打电话叫苏锦年过来,你们至于吗?如果那个伤号只是个路人甲,你用得着把金樽搞成这个样子?”
陈其的嘴角抽搐,这老头精着呢。
一句话就把他的底牌掀了个底朝天。
苏家的反应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如果包厢里那个血人真的无关紧要,陈其根本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
他越是如临大敌,就越说明那个人的身份不一般。
冯老读懂了他的反应,老人的嘴角扯出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少爷果然在里面。”
陈其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把手插回裤袋里,语气平淡道:“冯老,您安心等苏小姐过来就是了。”
“安心?”
冯老的声音拔高,
“那可是我柳家大少爷……”
他的声音在颤抖,他低下了头,痛苦道:
“他才二十六岁,从小在我手里长大的,我柳家未来的家主。”
台阶上陈其别过头。
他不想看这个。
六十多岁的老人站在冷风里,求着他让自己进去看从小带大的孩子,这种场面对陈其来说太残忍了。
他不是铁石心肠的人,他只是一个打工的,拿着苏家的薪水,执行苏家的命令。
苏小姐说不准进就不准进,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他心里不舒服。
几个苏家保安低下头,不敢看冯老的表情。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
然后冯老重新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泪光,取而代之的是凶狠。
“姓陈的,我最后跟你说一句话,如果我家少爷有任何三长两短……”
他停顿斟酌用词,下最后的决心,咬牙道:
“你们苏家将面对一个发疯的柳家。”
这句话说的很轻,但每个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打寒颤。
一个发疯的柳家。
柳正坤的独生子死在苏家的地盘上,柳正坤会怎么做?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倾尽柳家所有的资源和力量,把苏家从九江城的版图上彻底抹去。
你死我活的全面战争。
三大家族之间维持十几年的平衡将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苏家不怕。”
陈其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种话不是他该说的,也不是他能说的。
但冯老的威胁实在太重了,重到他的本能在替他的嘴巴做出反应。
冯老笑声沙哑刺耳。
“不怕?好,苏家不怕。”
冯老直起腰,用袖子擦眼角。
“苏家财大气粗、人多势众,当然不怕。”
他盯着陈其,笑容收了回去,只剩下要吃人的眼睛。
“可你们真愿意吗?白白跟柳家死磕?两败俱伤?就为了包庇两个跟你们苏家八竿子打不着的外人?”
陈其的嘴巴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没说出话来。
因为对方说得对。
苏家跟柳家如果真的全面开战,就算苏家赢了也是惨胜。
两大家族鹬蚌相争,最后便宜的是第三大家族,沈家。
苏慕白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苏锦年也不可能不明白。
但问题是,苏小姐的命令已经下了。
这就是苏家的态度。
至于这个态度背后的深意是什么,陈其猜不透,也不敢猜。
他选择沉默。
冯老看着他沉默的样子,嘴角微微扯动。
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做不了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