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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七百零三章 杀欲

    “天欲魔宫?”

    李墨白眉头微蹙。

    他虽未直接接触过这个宗门,但这几日与聂如山闲聊,对六大势力已有所了解。

    天欲魔宫乃东韵灵洲唯一的魔道上宗,相传从北境寒洲传至此地,但因与道、儒理念不符,一直备受打压,避世不出。

    直到两百年前道、儒两家远走海外,此宗才重新活跃起来。

    “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在搜寻什么宝物?”

    李墨白心中纳闷,不知老者为何要给他看这段画面。

    但他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水镜中的景象缓缓移动,如有一只无形的眼,越过嶙峋的山石,穿过翻涌的灰雾,最终锁定在山峰背面。

    只见三道身影正在灰雾中疾行。

    当先一人是位妙龄少女,着水青长衫,外罩月白短襦,此刻正搀扶着一名冷峻青年,步履踉跄。

    那青年灰布麻衣,面色惨白如纸,左肩至右肋横贯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鲜血已浸透半边衣衫。右腿自膝盖以下尽被鲜血浸透,每走一步,便在碎石上留下一个殷红的血印。

    两人身后,跟着一名灰袍老者。

    老者手持紫檀罗盘,罗盘指针飞旋不定,一边奔跑一边掐指推演,时不时还回头张望,显得极为紧张。

    三人之中,李墨白只认得那冷峻青年。

    “冷狂生!”

    他脱口而出,眼中露出惊讶之色:“怎么是他?难道……”

    话音未落,他立刻反应过来。

    方才水镜中显示的那些天欲魔宫修士,哪里是在搜寻什么宝物?分明是在追杀冷狂生三人!

    “这么多高手,几乎是天欲魔宫的全部精锐了!师弟他到底做了什么,怎么引得整个天欲魔宫对他追杀?!”

    李墨白心中惊讶,向那老者投去询问的目光。

    老者却没打算解释,捋了捋胡须,自顾自道:“你师父巧借天时,以因果倒逼于我,手段算不得高明,却也不差了。我若亲自出手,难免落个‘以大欺小’的骂名,实为不雅。非得以因果还之,方显吾之手段。”

    “什么意思?”

    李墨白完全听不明白。

    他见老者不愿再解答,便将目光重新移回水镜。

    ……

    水镜之中,画面流转。

    灰雾翻涌如潮,将嶙峋的山石吞没又吐出,三道身影在雾中踉跄穿行,脚步虚浮,气息紊乱。

    距离冷狂生三人逃出寂灭岭已有数日。

    身后,天欲魔宫的追兵已渐渐逼近。

    那窸窸窣窣的破空声、魔气的翻涌声、阴冷的呼啸声……穿透重重迷雾,如附骨之疽,甩之不掉。

    焚神迷雾在此处愈发浓稠,四周乱石形态各异,在雾中若隐若现,如蹲伏的巨兽,似静立的鬼魅。

    “冷木头,你要不要紧?”阿蘅焦急地询问。

    冷狂生没有答话,只微微摇头,身后衣衫却已被汗水浸透。

    阿蘅见此情景,心头愈发焦灼,转头看向李一厘:“李会长,你推演了半日,到底有没有出路?再这么跑下去,冷木头快要撑不住了!”

    李一厘手中算盘拨得飞快,算珠飞旋,灵光如丝。

    他额角见汗,咬牙道:“东北方向三十里,有一处上古遗阵,乃是当年道、儒血战时留下的残阵。阵中灵气紊乱,神识难入,若能寻到,或许能借残阵隐藏行踪。”

    “那还等什么?快……”

    阿蘅话未说完,忽听一声冷笑,自前方迷雾中传来。

    “呵呵。”

    那笑声阴冷刺骨,如蛇信般在灰雾中游走。

    三人脚步齐齐一顿。

    “逃了数日,也该够了。”

    声音由远及近,不快不慢,仿佛说话之人正在闲庭信步。

    灰雾翻涌,一道黑影自其中缓步而出。

    黑袍罩身,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一双幽光闪烁的眼眸。周身魔气如渊如狱,并未刻意催动,却压得方圆百丈内的焚神迷雾都凝滞不动。

    天欲魔宫宫主——君无邪!

    他负手立于古道上,仿佛早就在那里,只等三人自投罗网。

    “宫主亲自追来,倒是看得起我们这几个小人物。”李一厘干笑一声,声音里已没了往日的从容。

    君无邪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冷狂生身上。

    “那一剑,很不错。”声音平淡,如评点后辈。

    “本座修行至今,还从未见过渡六难的剑修,能伤我天欲魔宫两位长老、毁我玄阴戮神阵。你是第一个。”

    君无邪双眼微眯,淡淡道:“本座给你两条路。第一,束手就擒,随本座回宫,或可留一条性命。第二……”

    他顿了顿,周身魔气翻涌:“死在这里。”

    阿蘅咬了咬牙,正要开口,李一厘已先一步踏出。

    只见他拱手笑道:“君宫主,在下天元商会李一厘,此番多有冒犯,实在惭愧。那女子与冷道友有些渊源,我等也是情非得已。若宫主肯高抬贵手,在下愿以重宝赔罪,包您满意……”

    “天元商会?”

    君无邪嗤笑一声,眼中幽光跳动:“区区一个分会长,也配与本座谈条件?”

    话音未落,他抬手,轻描淡写地拍出一掌。

    魔气如黑潮般自掌心涌出,瞬息间化作百丈魔掌,遮天蔽日,朝李一厘当头压下!

    掌未至,劲风已压得地面龟裂,碎石四溅。

    李一厘脸色大变。

    他来不及多想,双手急推,那副紫檀算盘悬于身前,算珠飞旋如雨,在头顶凝成一面金色光幕。

    光幕之上,无数符文流转,层层迭迭,厚逾三尺。

    轰——!

    魔掌落下,光幕剧震。

    紧紧只坚持了一息,金芒便迅速黯淡,符文也陆续崩灭。

    咔嚓!

    算盘自中央断裂,千百算珠炸开,如金雨四射!

    李一厘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撞在十丈外的山壁上。

    山壁龟裂,碎石簌簌而下。

    他滑落在地,挣扎了几下,竟未能站起。

    两人境界差距之大,犹如鸿沟,李一厘全力施为,却连君无邪一掌都未能接住。

    君无邪看也未看他一眼,负手而立,兜帽下的眼眸幽光闪烁,缓缓转向冷狂生。

    “既然你不肯归顺……”

    他抬脚,一步一步向前。

    靴底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踏在众人心头。

    “那就别怪我辣手无情!”

    话音刚落,他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魔气翻涌,渐渐化作一团幽暗的光球。球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无声嘶嚎,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凶戾之气。

    方圆百丈,虚空凝滞。

    见此情景,阿蘅脸色煞白,猛一咬牙。

    “跟你拼了!”

    她闪身挡在冷狂生面前,单膝跪地,咬破右手指尖。

    鲜血涌出,她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地面飞速书写。

    一笔一划,如龙蛇游走。

    一符一咒,似星辰列布。

    不过三五个呼吸,数十个符文便已写就,彼此串联,首尾衔接,形成一个完整的圆。

    符文一成,阿蘅单手按地,将本命精血注入其中。

    刹那间,那些血字符文如活物般疯狂跳动,迸发出刺目的光芒,一股奇特的气息弥漫而出……

    那气息不似道、儒,亦非仙门,古朴苍茫,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过去。

    君无邪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便在此时,阿蘅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让开!”

    一只手从背后伸来,将她推向一旁。

    冷狂生踉跄着站到她身前,灰布麻衣已被鲜血浸透,左肩至右肋那道伤口仍在淌血,面色惨白如纸。

    他抬起右臂,夺魂杀意剑自袖中滑出,悬于掌心。

    剑丸轻颤,发出低沉的剑吟。

    冷狂生阖目,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周身气息骤变!

    那残破的身躯仿佛在这一刻重铸,溃散的法力重新凝聚,将死的气血也开始剧烈燃烧!

    杀生八式·残剑一心!

    这一剑再度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没有刺目的光华。

    只有一道银线,自剑锋延伸而出,如抽丝剥茧,似水滴石穿,朝君无邪急斩而去!

    所过之处,虚空如薄纸般被无声割裂,留下一道细如发丝的漆黑裂隙。

    君无邪瞳孔微缩。

    他见过这一剑的威力!

    数日前,在寂灭岭上,这一剑斩碎了他的玄阴戮神阵,重创了他麾下两大长老。

    “来得好!”

    君无邪低喝一声,双掌齐出。

    掌心紫光暴涨,化作两条狰狞紫蟒,张开巨口,一左一右朝那道银线咬去。

    咔嚓——!

    紫蟒咬住剑光,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剑光如银蛇扭动,在紫蟒口中剧烈挣扎,迸发出万千细碎剑芒。紫蟒鳞片被割裂,魔气四溢,却死死咬住不放,反倒越缠越紧。

    剑气与魔气在半空中僵持,如两头远古凶兽撕咬缠斗,谁也不肯退让半分。

    但见银白剑光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涌出,将紫蟒斩得遍体鳞伤;紫蟒则疯狂吞噬剑光,每被斩碎一分,便有更多魔气从君无邪掌中涌出填补。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虚空中激烈绞杀,迸发出的余波将方圆百丈的地面震得龟裂,碎石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被绞成齑粉。

    一时间,飞沙走石,天昏地暗!

    冷狂生咬紧牙关,猛催剑诀,银色剑光暴涨,将那两条紫蟒逼退数丈。

    可君无邪法力深厚如渊,魔气源源不绝,紫蟒被逼退又扑上,攻势一波强过一波。

    渐渐地,剑光开始黯淡。

    “残剑一心”再厉害,终究弥补不了境界的鸿沟。

    冷狂生面色惨白,七窍中流出鲜血,殷红的血线顺着面颊滑落,滴在灰白的碎石上,触目惊心。

    但他没有退。

    甚至没有哼一声。

    他只是死死盯着前方那道黑袍身影,将体内每一分法力都压榨出来,注入剑光之中。

    君无邪见他如此顽抗,眼中幽光一闪,厉声喝道:

    “没用的!剑术神通弥补不了境界差距,乖乖受死!否则将你们三人抽魂炼魄,永世不得解脱!”

    声音如雷,在山谷中回荡不绝。

    冷狂生没有答话。

    他已经听不见君无邪在说什么了。

    一个声音从心底升起,起初极轻极细,如蚊蚋嗡鸣,渐渐变得清晰,震耳欲聋!

    杀!

    杀!

    杀!

    那声音如魔咒般在识海中回荡,一遍又一遍,如鼓点,似雷鸣。

    冷狂生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胸腔剧烈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体内破壳而出。

    渐渐的,癫狂杀意如潮水般自他周身弥漫而出,那杀意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所过之处,地面碎石无风自动,发出细碎的震颤声。

    “嗯?”

    君无邪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阿蘅也察觉不对。

    她望着冷狂生的背影,失声道:“冷木头!你……你怎么了?”

    李一厘也挣扎着从山壁下爬起,抹去嘴角血迹,望着那道灰布麻衣的身影,瞳孔骤缩。

    只见冷狂生的双目,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血红!

    先是眼白处浮现细密的血丝,随后迅速蔓延,将整颗眼珠都染成赤红之色。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血光。

    “不好!”

    君无邪眼角没来由地一跳,立刻加催法力,两条紫蟒骤然暴涨,张开血盆大口,朝那已经黯淡的剑光狠狠咬下!

    同一时间,冷狂生猛地抬头。

    那双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君无邪,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

    他抬手,轻轻一握。

    夺魂杀意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剑身骤然迸发出刺目的银白光芒,那光芒凌厉无比,散发出令人心悸杀意!

    紫蟒嘶鸣,魔气翻涌!

    银白与紫黑两股力量在半空中激烈绞杀,彼此纠缠,竟缓缓旋转起来。

    越转越快,越转越急!

    不过三五个呼吸,一个巨大的漩涡便在半空中成形。

    那漩涡方圆百丈,中心处深邃如渊,边缘处银白与紫黑两色交替闪烁,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扯之力。

    漩涡所过之处,山石崩碎,草木成灰,连虚空都被绞出道道裂痕。

    君无邪脸色骤变。

    他只觉体内的法力如决堤洪水,源源不断地被那漩涡抽走,任凭他如何催动功法压制,都无法阻止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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