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彰默然无语,心中却已是惊涛骇浪。
他才多大的年纪?
粗略算算,一百二十余岁,如何也不到一百三十岁啊。
作为隐龙机要的地字辈,独孤彰从宋宴在楚国时斩杀章兴名的时候开始,就对他十分感兴趣。
龙首山一役之後,他也在闲暇时间,收集过这个小辈的信息资料。
他自然知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麽。
独孤彰在隐龙机要供职多年,见过听过的天骄不在少数。
唐廷皇室的嫡系血脉,中域几大顶级道门倾力培养的道子,哪一个不是天资卓绝、资源堆砌?
可那些人,也无一不是在两三百岁开外,才堪堪摸到元婴的门槛。
要知道,即便是传闻之中仙人转世的陈临渊,也到一百六十余岁才成就元婴啊。
灵气复苏,仙道昌隆。
如今的人间修仙界,真正已经天翻地覆,与曾经的旧世,大不一样了。
此刻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玄色道袍的身影上。
整座战场上的所有人,从李清风到岳霆,从灵思到灵决,有谁不觉得惊愕呢?
即便是那些被卷入此处的氏人族修士,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感到欢欣鼓舞。
那位是灵思公主的丈夫!是海国和他们氐人族的驸马!
他似乎什麽都没有做,便让流波山天地倒转,离珠六界的禁制,也从众人的身上消失了。
镜花水月剑意的影响,甚至让很多修为稍低的氏人族,认为此刻自己身处梦境之中。
抬起头来,能够望见天上的海浪,低下头去,能够看见下方的云空。
这样诡异的场景,任谁来也会恍惚的。
然而,独孤隐却面色阴沉:「呵呵,一品金丹,数道剑意————」
「又兼有剑宗、君山的传承,竟如此急功近利,成就元婴————」
独孤隐的声音传来:「白白浪费了这一身的道基呵!」
不知为何,独孤隐似乎十分痛恨,一连说了许多个浪费。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他嘴角冷笑,双眼之中,妒火燃烧。
的确。
独孤隐所说的话,也让岳霆和独孤彰心中生出忧虑。
宋宴如此天资,倘若没有夯实基础,就草草结婴。
以一品金丹的底蕴,成功率自然不低,可这样一来,日後道途,恐怕要大受影响。
也不怪几人心中忧虑,宋宴的修炼速度实在是过於匪夷所思,任谁也很难想像他能够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将金丹道基修炼至圆满。
独孤隐的话再度传来:「老天真是不公,若是我能有这样的机会————」
他说到一半,声音戛然而止,竟是被一道嗡鸣之声打断了。
只听一道剑鸣,便有煌煌玄金剑光,照过战场。
那嗡鸣古朴清净,如同深山古寺,一口铜钟被轻轻叩响。
待到众人看清,那柄飞剑已经回到了宋宴的身边。
此刻,剑身之上梵音隐隐,不见血迹。
那剑的形制颇为奇特,似乎曾经破碎,又有人以特殊的手段修复,残缺的部分,金光熠熠。
若至近处,还能够听闻隐约梵音,若有若无,让人心神宁静。
这一柄飞剑,正是由昊什大师祭化舍利,修补而成的古剑,天下宏愿。
宋宴低眉看看飞剑,似乎觉得自己的做法有些不妥。
「以此圣僧舍利化剑,斩这般小鬼,真是浪费。」
於是天下宏愿,便归入身後剑匣之中。
剑匣合拢的瞬间,那梵音也随之消散。
与此同时,战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
在场的众人都下意识地朝声源望去,但见那祸海童子竟然不知何时已头身两分。
他眼眸瞪大,满是不可置信,拼命伸出手来,想要将那头颅安回脖颈。
任凭他周身如何鬼气森森,也无法恢复如初。
切口处,隐约有一线金光,横亘在头颅与脖颈之间,将两方鬼气硬生生隔绝开来。
「给————给我————合上啊!」
祸海童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从断裂的头颅之中挤出。
他周身涌出大量黑紫色的鬼气,疯狂地朝伤口处汇聚,然而每一次接触到那线金光,便如汤沃雪,消散殆尽。
剑气和佛光,甚至还在逐渐向外蔓延。
独孤隐一时没有想到宋宴出手如此狠厉,那柄飞剑对地狱道化身的克制力也十分恐怖O
此刻地狱道化身的痛苦和混乱,甚至已经有些影响到了他这个本尊。
独孤隐只得暂目切断了与它的联系。
「————找死!」
独孤隐周身的气息骤然爆发,黑红两色的剑元从他体内剑府以及黑般若之中,幽幽汇聚。
他身周渐有一片翻涌的墨色云海,其中隐约有暗红色的电光游走。
他猛然抬手,黑般若法剑出现在身前。
「咄!」
嗡!
黑红雷云便化剑光,冲天而起。
身下云空,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剑气,一分为二。
这一剑的威能,已经远远超越了寻常元婴修士的层次。
然而,面对此番剑气,宋宴却神色淡然。
那双金色重瞳之中,倒映着黑红剑光翻涌的景象。
却见宋宴忽然浑身涌动紫气,旋即将手一抬,中食二指合并。
滚滚剑元,漫漫紫气,霎时涌入指尖。
轰!
一指剑气,石破天惊。
此刻,两道庞然剑光猛然对撞在一起。
天地倒悬之境,本就光怪陆离,此刻更是风云狂乱,灵气奔逃。
很快,剑指便淹没在了黑红剑光之中,後者却也一分为二,化作大片暗色雾气,向四周逸散。
最终两道剑光同时消弭。
宋宴孤悬原处,却毫发无伤。
整座战场,霎时一寂。
「这怎麽可能————」独孤隐死死盯着宋宴。
他方才那一剑,虽然不敢说是全力,也至少动用了七成的修为和剑元。
再加上黑般若的加持,便是寻常元婴後期的修士也要严阵以待。
而眼前这个刚刚踏入元婴境界的小辈,竟然只是随意点出一指,便将之化解?
单看剑元的强弱,宋宴几乎已经跟如今境界跌落的自己,相差无几!?
这怎麽可能是真的?
独孤隐的双手微微颤抖。
他只觉得一股不断收缩膨胀的心绪,在心底升起。
他知道,那是嫉妒。
想他独孤隐,吃尽了多少苦,又经历了多少生死,花了多少年才修炼到元婴境界?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不过百余岁。
凭什麽————
凭什麽!?
凭什麽这天道会如此眷顾旁人,却对苦心孤诣的自己,视若无睹啊!
对於天才的嫉妒,使得他的心态更加扭曲和凶恶。
他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样恨过一个人。
恨到牙根发痒,恨到五脏六腑都在隐隐作痛。
他猛地抬起头,黑红的眼眸之中,理智正在飞速消退。
「我要你死!」
然而此刻,祸海童子那边,却已经再无暇顾及战局了。
它双手抱头,状若癫狂。
那头颅上的表情扭曲到了极致,惊恐、恨意、茫然,交杂在了一起。
「不要————不要过来————」
「好疼啊————」
「杀了你们————杀了你们!杀了你们!!!」
它的声音一句接一句,前後矛盾,混乱不堪。
灵决见状,心中思忖。
眼前这祸海童子本就是上古凶灵,又已经死过一回,被独孤隐以邪法炼制成化身,鬼气驳杂,神智混乱。
此刻又被宋宴一剑斩去头颅,正是镇压它的最佳时机。
然而正欲施展妖力,将之封印镇杀,却忽觉浑身一痛。
灵决的脸色骤变,闷哼一声,低头看去。
此前受到祸海童子的鬼手重创,虽然当时强行压制住了伤势,可此刻极力催动妖力,那残留的鬼气便从伤口处骤然反扑。
越是在施展妖术之时,便越是活跃。
此刻为体内鬼气所牵制,竟然有些难以施为。
「该死————」
即便是作为以礼数和涵养为重的氏人族长老,灵决此时也不禁低声骂了一句。
眼看着封印的机会稍纵即逝,心中不免焦急。
正当此时。
「嘎啊一声粗哑的啼叫,忽然从头顶传来。
他猛地抬起头,望见了先前见过的那只乌鸦。
它扑腾着翅膀,在灵决的头顶盘旋。
一双赤金色的眼瞳,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乌鸦忽然嘎嘎大叫起来:「别动!别让你乌鸦大爷白费苦工!」
「————?」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那乌鸦浑身黑色的鸦羽,忽然燃起了金红色的火焰。
那火焰涌动得奇快无比,从鸦羽的根部蔓延至羽尖,不过一眨眼的功夫,整只乌鸦便化作了一团燃烧的日轮。
它随意抖抖羽毛,便有无数细碎的金红光点从羽间洒落。
一场金色火雨。
其中一缕金红尤为明亮,飘飘荡荡,落在灵决的胸口,没入了那黑紫鬼气之中。
於是,残留伤势之中的黑紫鬼气被那金红火焰席卷而过,瞬间点燃。
焚灭殆尽。
「这————」
灵决只觉胸口一阵灼热,随即便发觉那些难缠鬼气已经尽数消融。
他惊愕地看着这一幕,哑口无言。
然而,乌鸦也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
「好了,把那家伙杀了,然後好好休息吧。」
「我们不熟,我跟你没什麽可说的。再见!」
它说完,翅膀一扇,便转过身去。
嘎啊!
乌鸦闲闲扑腾起了翅膀,向远处飞去,落回到了那个少年道人的肩头。
伤势虽然没有痊癒,但是灵决自己的妖力也不是吃素的,此番侵体的鬼气尽去,伤势立刻便恢复了起来。
最主要的是灵决的妖术,不再受到影响了。
「受死!」
灵决低喝一声,一道水蓝色的封印大阵从他掌中铺展开来,向那祸海童子当头罩下。
氐人族擅长的封印和镇杀妖术的优势,在此刻便立刻体现出来了。
封印阵纹层层叠叠,将祸海童子完全镇下。
鬼气虽然拼命挣扎,却被那阵纹之上流转的水行灵力一点点消磨。
祸海童子的癫狂嚎叫越来越弱,身形也越来越小。
而此时此刻,战场上的局势,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宋宴的出现叫灵思等人的士气大涨。
摸鱼童子和小禾也都加入了战局,於是原本焦灼的局面,一下子就变得一边倒了。
张潮和李诚等一众妖族合力,终於抓住了机会,将十身何罗斩杀。
见到宋宴出现在了战场,李清风也再无後顾之忧。
吞天功全力运转,大鼎虚影在他身前快速膨胀。
他却祭出一道古怪灵符,指尖凝聚一粒精血。
随後在灵符之上,笔走龙蛇。
那符忽的燃烧起来,贴在了大鼎虚影上。
大鼎之上,渐有一股奇异烟火气涌起,朝向李清风汇聚而来。
「灶君助我!」
嗡
天地之间一道金光落下,照在李清风的身上。
身後,徐徐显化出一道丈许的人形虚影。
黄衣披发,手持如意。
烟火之气,倏然一拢。
金红两色的纹路,缓缓爬上了他的身躯和脸庞。
双眸之中,一片霞彩。
只见那饿鬼道化身之上忽的燃起了一簇火焰,叫它功行不稳。
吞天功的吞噬之力也猛然抬升。
於是,饿鬼道化身终於支撑不住,枯槁的身躯开始崩解。
灰色灵气,被大鼎虚影尽数吞入,在鼎中大火煅烧。
直至最後一缕灰色灵机消散之时,李清风感受到一股精纯无比的力量涌入自己的体内o
李清风面色涨红,浑身气息暴涨,连忙飞退出许远,盘膝坐下,欲要将那股力量炼化。
与此同时,他也没忘将那吞天真君的遗蜕收敛。
所幸,这道精纯功力正是吞天真君遗体之中残留的吞天功力,李清风很快便将之炼化了。
整座战场,便只剩下了那四位元婴境修士之间的大战。
嫉妒、不甘和愤怒让此刻的独孤隐出手十分酷烈。
剑招剑势,虽不见精妙章法,却来势汹汹,无不惊天动地。
然而宋宴的无间狱剑意、岳霆的惊蛰剑意,以及独孤彰的横刀战法,皆是同境之中罕有的攻杀手段。
其中,宋宴还有那道十分诡异的镜花水月剑意,叫独孤隐的攻杀见效甚少。
而独孤隐本应抵御或躲过的杀招,却全都莫名中招。
事已至此,独孤隐哪里还不知晓大势已去。
绝望之下,他的眼中闪过了疯狂和决绝。
不过是再来一次罢了。
他单手持剑,将黑般若竖在身前,浑身剩余的所有修为都在此刻燃烧起来。
那柄漆黑法剑上的血色纹路骤然亮起。
即便饿鬼道、地狱道、畜生道的化身都已经被斩去,他的身前,却也再度出现了一众化身的虚影。
一股隐隐超越元婴境的气息从一众化身升腾而起,让在场所有人的心头同时一沉。
「不好,他要————」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宋宴双眼之中,黑白两色的剑意流动。
万象剑意涌动,如天地初开时的两仪未分之象。
一黑一白两条游鱼,在宋宴的身後跃动。首尾相衔,流转不休。
万象虚影缓缓浮现。
淳和未分!
那独孤隐所操使的神通波动,在这一剑之下,如同水中泡影,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从黑般若之中逸散的神通灵力,全数化作了黑白二气,汇入宋宴身後的游鱼之中。
「你————」
独孤隐神色呆滞。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前空空如也,化身虚影全数消散,又看向宋宴。
满是不敢置信。
「剑宗传承,博大浩瀚,历代前辈,只需精研其中之一,便可走出属於自己的剑道来」
o
「我原以为今日有幸与你交手,能有所收获。」
「只可惜————」
宋宴的声音,十分淡漠:「从始至终,你也没有施展过什麽像样的剑招剑意。」
「如此,竟也敢妄称剑宗道劣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