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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3章 剑宗门徒

    独孤隐闻言,一时有些恍惚。

    剑招?剑意?

    是啊,从前艰难磨练,苦心参悟的剑招和剑意,都去哪里了?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被我抛弃的呢?

    他木讷地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身前的那柄飞剑。

    当年,为了让自己能够炼化那支禅杖,不惜毁去自己的本命飞剑,熔铸其中。

    如今,它早已不是当年那柄本命飞剑的模样了。

    如今它残缺狰狞、喧躁贪婪,是一柄由噩梦浇铸而成的兵器。

    也许从那时开始,自己就已经注定无法在剑道一途再进一步了。

    「难道我————又一次选错了吗?」

    恍惚之间,耳边响起嗡鸣。

    两道剑气同时斩来!

    宋宴和岳霆已经再度协同出手。

    两道剑意,无间狱和惊蛰。

    一者凶戾,一者清冽。

    此时此刻,同时斩在独孤隐的护身剑气之上。

    轰!

    那道护身剑气,终於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护身剑气消弭的瞬间,他的周身再无任何防备。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後。

    没有人看清独孤彰是如何移动的。

    似乎他本就站在那个位置。

    独孤彰手中那柄横刀,此刻覆满了黑光。

    那黑光与剑气又不相同,阴沉厚重,煞气重重。

    这一刀的威势,令远处观摩的宋宴和岳霆,都颇感心惊。

    刀光过处。

    滚滚灵气凝作一道黑线。

    整座战场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齐齐抽走。

    风平浪静。刀鸣消弭。

    无数刀气,在独孤隐的体内肆虐。

    五脏六腑,丹田气海,乃至於元婴,都在这一刀之下,被碾作粉碎。

    独孤隐的身形微微一僵。

    很快,便有鲜血从他的七窍之中缓缓流出。

    那双眼睛,已经渐渐失去了光彩。

    气息,倏然枯萎了下去。

    独孤彰收刀而立。

    他站在兄长的身後,沉默不语。

    横刀之上,黑光缓缓褪去,重新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刀身。

    独孤彰的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深的疲倦。

    「哥哥。」

    他开口说话。

    这是他很多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个男人。

    「你总说只要在剑道之路上能够走得更远,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叛师门,入魔墟,灭亲朋,绝好友————」

    「如今你真的完成你最初的愿望了吗?」

    独孤隐低垂的头颅,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的确输了。」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可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楚,用尽了最後的力气,也要让所有人听见。

    「不过,我只是输给了我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无法真正舍弃作为人的情感。」

    他顿了顿。

    「可是————」

    他的目光又看向宋宴。

    「我见过一个人,他真的能够做到摒弃一切,太上忘情。他一定可以,走到大道的终极!」

    宋宴微微皱眉。

    不知道独孤隐说的人是谁。

    是谁能让这个一生都在追求剑道极境的人,在临死之前仍旧念念不忘?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问询。

    却听到独孤隐说道:「若不是当年那老蜃龙夺走灵机,我又怎麽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又怎会轮得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听闻此话,独孤彰和岳霆沉默不语。

    然而宋宴,却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沉吟道:「我曾有幸,在蜃龙前辈的洞天潜修。闲暇时,我曾经询问过他此事。」

    当年海国诸王之会後,沈迩和涂山玉都曾经来过千山大洲。

    後来大婚之前,他也曾经拜访沈迩。

    问起当年浮玉岛外之事,沈迩告知了他独孤隐的动向。

    後来宋宴也的确问过老蜃龙这个问题。

    你到底给了独孤隐什麽?

    当年又收回了什麽?

    「定然是神通。」

    独孤隐立刻说道,提起此事,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

    「当年他赐予我神通种子,我又以此修炼千年,终成化神。」

    「他却要在我与人对敌的时候,将之收回!」

    「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分别!?」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可说到此处,又涌起一股不甘的力气。

    「那还不如当年,就不要赐下!」

    宋宴摇了摇头:「不是的。」

    独孤隐微微一愣。

    「那还会是什麽————资质?悟性?」

    宋宴看向他,神色之中,竟然有些悲悯。

    「从一开始,他就什麽也没有给你。」

    「你说什麽?!」

    独孤隐瞪大了眼睛。

    就连独孤彰和岳霆,也露出了疑色。

    宋宴继续说道:「他只不过是借你的愿望和执念,让你做了一场大梦。」

    「梦醒之後,你虽然什麽也不记得了,但在梦中有过的,对修炼和境界的感悟,却仍然保留在你的元神之中。」

    他顿了顿。

    「也正因此,你感觉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你认为你从蜃那里,得到了什麽。其实并没有。」

    ————」独孤隐的眼神一片空洞。

    宋宴说道:「所以,你的成就,你的神通,跟蜃老没有半点关系,都是你自己修来的」

    o

    「而蜃老,当然也并没有办法从你那里收回什麽。」

    宋宴言语平缓,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怜悯施舍。

    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可这个事实,对独孤隐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

    倘若当真如此————

    那当年自己为了防止神通被收回,提前引爆了所有化身,竟然完全是杯弓蛇影,疑心生鬼麽?

    他缓缓垂下了头去。

    千百年苦修,如今付之一炬,真同笑话一般。

    这天地之间的大修士,愚弄我等道途,当真易如反掌。

    「究竟什麽是真的————」

    他喃喃低语。

    「什麽是假的————」

    於是剑心黯然,元神寂灭。

    他死了。

    独孤彰神色平静地看着哥哥的屍体。

    他原以为自己会很悲伤。

    其实并没有。

    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感到轻松。

    其实也没有。

    这一低头,兄弟二人此生此世,就再也不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俯身将独孤隐的屍身好生收敛。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转过身。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他对着宋宴和岳霆微微抱拳。

    「此人乃是仙朝要犯,他的屍首我需带回机要。」

    「不过,他的东西,便交由你二位处置吧。」

    宋宴和岳霆并未阻止,只点了点头。

    此刻,没有人操纵那离珠六界的禁制。

    倒悬於天上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宋宴剑心嗡动,镜花水月剑意倏然收敛。

    於是天海再度倒悬,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晃动,天空与海洋便恢复了原状。

    众人再次出现在了海中。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禁制。

    於是众人纷纷飞出了海面。

    海风迎面扑来。

    天际线上,大日正在缓缓西沉,将半片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众氏人族修士只觉劫後余生,颇为庆幸。

    「思思!」小禾飞身而来,挂在了灵思的身上。

    「小禾!你与宋宴哥哥到底去了哪里,怎麽一去这麽多年,都没有音讯啊?」

    「这事可太复杂了,我回去好好跟你说。」

    「好好。」

    「大姐头!你们总算回来了!」张潮和李诚也围在小禾身边。

    「回来了回来了。」

    摸鱼童子顺着触手,爬上了张潮的章鱼脑袋。

    「哎哟,跟慈玉真君一直赶路,累死小道了,阿潮阿潮,一会儿你载我回去呗。」

    「好呢。」

    「咱们快一块儿回海国去吧,小道跟着慈玉真君清修二十余年,想要吃点儿好的喵。」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

    然而小禾却说道:「先等一等吧,阿宴似乎有话要对那人说呢。」

    「昂?」

    摸鱼童子闻言,看向远处。

    对独孤彰来说,夙愿已了。

    他简单地与宋宴和岳霆道了别,便带上独孤隐的屍身,化作一道遁光,向西而去。

    他自然是要回朝中的。

    宋宴并不管顾,却看向岳霆。

    「岳老哥,接下来,你可有什麽打算麽?」

    对於岳霆来说,如今独孤隐已死,邪剑派又几乎已经覆灭。

    父母大仇得报,自己也再无从前那般被追杀的忧患。

    回过头去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独孤隐已死,老哥我倒是自由自在了。」

    岳霆笑呵呵地拿起腰间酒葫芦,一阵豪饮。

    酒液涌出,打湿了道袍前襟,他也浑然不在意。

    「我就是一俗人,便在这东海,做一逍遥自在的海中流寇吧,日後称霸海上,也算是在东海留名了。」

    「倒是你。」

    岳霆放下酒葫芦,上下打量着宋宴。

    「我初见你便好奇,如此年轻,这般剑意修为,多番揣测你的出身来历。」

    「却也不曾想,你竟是天下剑宗,真正的传人。」

    他说着,啧啧两声。

    「叫哥哥我,好生羡慕啊。」

    他将手中酒葫芦丢给了宋宴。

    宋宴拿在手中,却没有饮酒,反而开口问道:「岳哥,说来你年纪也没有长我多少,一身修为境界,剑道造诣,更是在我之上。」

    「窝在东海,作一海寇,未免也太过屈才了。」

    「屈不屈才的————」岳霆正要摆手,却忽然察觉到什麽,望向宋宴。

    「你想说什麽?」

    「岳哥,不如随我一同离开东海吧。」

    「离开东海————」

    岳霆摇了摇头:「麓川会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东海漂泊惯了的————能去哪里呢?」

    宋宴却拿起酒葫芦,豪饮一口。

    「那自然是到大陆去,回到剑宗去。」

    岳霆微微一愣,神色怔然:「你说什麽?」

    宋宴朗声道:「如今人间修仙界仙道隆盛,魔修亦是猖獗。岳哥————」

    他看着岳霆的眼睛。

    「天下风云出我辈,来此人间已是不易,既逢盛世————」

    「自然要闯他个翻天覆地,四海扬名!」

    「你说,如何?」

    从那双眼睛之中,他看到了少年道人的意气风发。

    耳边似有鸣音。

    岳霆知道,那是自己不服输的剑心。

    「好,好,好!」

    岳霆一连说了三个好。

    他似乎有些激动,上前一步,又忽然想起了什麽,脚步顿住了。

    「宋兄弟,去中域自然可以,只是我出身邪剑派,又怎麽有资格进入剑宗啊。」

    说到此处,他神色有些黯然。

    宋宴闻言,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随手一丢,将酒葫芦丢还给岳霆。

    「如今剑宗是个什麽模样,你恐怕还不太清楚。」

    他两手一摊:「剑宗遗址,人去楼空,所有剑宗的前辈似乎都去了某处。」

    「我修为低微,暂且还不知他们的去向。只知可能是去了北海。」

    宋宴似笑非笑地看着岳霆,忽然说道:「剑修岳霆,流落东海数百年。」

    「今协助剑宗传人宋宴斩杀叛宗魔修独孤隐,随其回返山门,认祖归宗。怎麽样?」

    对於岳霆的为人和行事,宋宴想来,已经无需多此一举,再行什麽考验之事了。

    岳霆闻言眼前一亮,十分激动。

    「宋兄弟,你此言可当真?!」

    宋宴瞥了他一眼,却说道:「你本就是我剑宗弟子,不过是流落在外而已。」

    「还有,我剑宗规矩十分残酷,强者为尊。所以————你得叫我师弟。」

    「这————」

    岳霆心绪激奋,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言语。

    自从得知邪剑派的真相之後,岳霆时常感慨,倘若自己是真正的剑宗弟子该有多好。

    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当真有这样的机会!

    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可是剑宗的其他人呢?他们也会同意吗?」

    宋宴笑道:「剑宗如今加上你也就五个人。」

    「属你的修为最高,你现在是大师兄了。惊喜吗?」

    「至於其他三人,一个师弟名唤邓可,金丹剑修。另外两位都是我的弟子。」

    他顿了顿:「到时,我自然会告知他们的。」

    「我说句实话,诸位剑宗前辈都不见人,就连我这个传人进入内门,也都是自己进去的。」

    宋宴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心虚。

    「真要说道起来,我也不过就是一外门弟子而已。」

    他笑了笑。

    「我在海国还有一些事要办。你可自去考虑一番,也好问问麓川会兄弟们的意见。」

    「半年之後,咱们在浮玉岛相见吧。」

    由於海国与蓬莱的关系缓和,方壶仙洲又重新为妖族掌握。

    於是海国天都和方壶仙洲之间,建立起了传送阵。

    半年时间,应该足够了。

    岳霆点了点头。

    於是宋宴告辞转身,向灵思等人的方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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