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隐闻言,一时有些恍惚。
剑招?剑意?
是啊,从前艰难磨练,苦心参悟的剑招和剑意,都去哪里了?
是从什麽时候开始,被我抛弃的呢?
他木讷地垂下眼眸,看向自己身前的那柄飞剑。
当年,为了让自己能够炼化那支禅杖,不惜毁去自己的本命飞剑,熔铸其中。
如今,它早已不是当年那柄本命飞剑的模样了。
如今它残缺狰狞、喧躁贪婪,是一柄由噩梦浇铸而成的兵器。
也许从那时开始,自己就已经注定无法在剑道一途再进一步了。
「难道我————又一次选错了吗?」
恍惚之间,耳边响起嗡鸣。
两道剑气同时斩来!
宋宴和岳霆已经再度协同出手。
两道剑意,无间狱和惊蛰。
一者凶戾,一者清冽。
此时此刻,同时斩在独孤隐的护身剑气之上。
轰!
那道护身剑气,终於在这一刻轰然碎裂。
护身剑气消弭的瞬间,他的周身再无任何防备。
就在此时。
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後。
没有人看清独孤彰是如何移动的。
似乎他本就站在那个位置。
独孤彰手中那柄横刀,此刻覆满了黑光。
那黑光与剑气又不相同,阴沉厚重,煞气重重。
这一刀的威势,令远处观摩的宋宴和岳霆,都颇感心惊。
刀光过处。
滚滚灵气凝作一道黑线。
整座战场所有的声音,在这一瞬间被齐齐抽走。
风平浪静。刀鸣消弭。
无数刀气,在独孤隐的体内肆虐。
五脏六腑,丹田气海,乃至於元婴,都在这一刀之下,被碾作粉碎。
独孤隐的身形微微一僵。
很快,便有鲜血从他的七窍之中缓缓流出。
那双眼睛,已经渐渐失去了光彩。
气息,倏然枯萎了下去。
独孤彰收刀而立。
他站在兄长的身後,沉默不语。
横刀之上,黑光缓缓褪去,重新露出一泓秋水般的刀身。
独孤彰的脸上没有快意,也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深的疲倦。
「哥哥。」
他开口说话。
这是他很多很多年以来,第一次这样称呼这个男人。
「你总说只要在剑道之路上能够走得更远,你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叛师门,入魔墟,灭亲朋,绝好友————」
「如今你真的完成你最初的愿望了吗?」
独孤隐低垂的头颅,忽然冷笑了一声。
「我的确输了。」
他的声音,已经很虚弱了。
可每一个字却依然清楚,用尽了最後的力气,也要让所有人听见。
「不过,我只是输给了我自己。」
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弟弟。
「我无法真正舍弃作为人的情感。」
他顿了顿。
「可是————」
他的目光又看向宋宴。
「我见过一个人,他真的能够做到摒弃一切,太上忘情。他一定可以,走到大道的终极!」
宋宴微微皱眉。
不知道独孤隐说的人是谁。
是谁能让这个一生都在追求剑道极境的人,在临死之前仍旧念念不忘?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问询。
却听到独孤隐说道:「若不是当年那老蜃龙夺走灵机,我又怎麽会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
「又怎会轮得到你来对我指手画脚!」
听闻此话,独孤彰和岳霆沉默不语。
然而宋宴,却似乎想起了什麽。
他沉吟道:「我曾有幸,在蜃龙前辈的洞天潜修。闲暇时,我曾经询问过他此事。」
当年海国诸王之会後,沈迩和涂山玉都曾经来过千山大洲。
後来大婚之前,他也曾经拜访沈迩。
问起当年浮玉岛外之事,沈迩告知了他独孤隐的动向。
後来宋宴也的确问过老蜃龙这个问题。
你到底给了独孤隐什麽?
当年又收回了什麽?
「定然是神通。」
独孤隐立刻说道,提起此事,他的心中充满了怨恨。
「当年他赐予我神通种子,我又以此修炼千年,终成化神。」
「他却要在我与人对敌的时候,将之收回!」
「这与杀了我又有何分别!?」
他的气息越来越弱,可说到此处,又涌起一股不甘的力气。
「那还不如当年,就不要赐下!」
宋宴摇了摇头:「不是的。」
独孤隐微微一愣。
「那还会是什麽————资质?悟性?」
宋宴看向他,神色之中,竟然有些悲悯。
「从一开始,他就什麽也没有给你。」
「你说什麽?!」
独孤隐瞪大了眼睛。
就连独孤彰和岳霆,也露出了疑色。
宋宴继续说道:「他只不过是借你的愿望和执念,让你做了一场大梦。」
「梦醒之後,你虽然什麽也不记得了,但在梦中有过的,对修炼和境界的感悟,却仍然保留在你的元神之中。」
他顿了顿。
「也正因此,你感觉自己变得不一样了。」
「你认为你从蜃那里,得到了什麽。其实并没有。」
————」独孤隐的眼神一片空洞。
宋宴说道:「所以,你的成就,你的神通,跟蜃老没有半点关系,都是你自己修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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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蜃老,当然也并没有办法从你那里收回什麽。」
宋宴言语平缓,既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怜悯施舍。
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
可这个事实,对独孤隐而言,却如同晴天霹雳。
倘若当真如此————
那当年自己为了防止神通被收回,提前引爆了所有化身,竟然完全是杯弓蛇影,疑心生鬼麽?
他缓缓垂下了头去。
千百年苦修,如今付之一炬,真同笑话一般。
这天地之间的大修士,愚弄我等道途,当真易如反掌。
「究竟什麽是真的————」
他喃喃低语。
「什麽是假的————」
於是剑心黯然,元神寂灭。
他死了。
独孤彰神色平静地看着哥哥的屍体。
他原以为自己会很悲伤。
其实并没有。
原以为自己会因此而感到轻松。
其实也没有。
这一低头,兄弟二人此生此世,就再也不见了。
他沉默了片刻,走上前去,俯身将独孤隐的屍身好生收敛。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来,转过身。
「多谢二位出手相助。」
他对着宋宴和岳霆微微抱拳。
「此人乃是仙朝要犯,他的屍首我需带回机要。」
「不过,他的东西,便交由你二位处置吧。」
宋宴和岳霆并未阻止,只点了点头。
此刻,没有人操纵那离珠六界的禁制。
倒悬於天上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宋宴剑心嗡动,镜花水月剑意倏然收敛。
於是天海再度倒悬,众人只觉眼前一阵晃动,天空与海洋便恢复了原状。
众人再次出现在了海中。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禁制。
於是众人纷纷飞出了海面。
海风迎面扑来。
天际线上,大日正在缓缓西沉,将半片天都染成了金红色。
众氏人族修士只觉劫後余生,颇为庆幸。
「思思!」小禾飞身而来,挂在了灵思的身上。
「小禾!你与宋宴哥哥到底去了哪里,怎麽一去这麽多年,都没有音讯啊?」
「这事可太复杂了,我回去好好跟你说。」
「好好。」
「大姐头!你们总算回来了!」张潮和李诚也围在小禾身边。
「回来了回来了。」
摸鱼童子顺着触手,爬上了张潮的章鱼脑袋。
「哎哟,跟慈玉真君一直赶路,累死小道了,阿潮阿潮,一会儿你载我回去呗。」
「好呢。」
「咱们快一块儿回海国去吧,小道跟着慈玉真君清修二十余年,想要吃点儿好的喵。」
山珍海味!山珍海味!
然而小禾却说道:「先等一等吧,阿宴似乎有话要对那人说呢。」
「昂?」
摸鱼童子闻言,看向远处。
对独孤彰来说,夙愿已了。
他简单地与宋宴和岳霆道了别,便带上独孤隐的屍身,化作一道遁光,向西而去。
他自然是要回朝中的。
宋宴并不管顾,却看向岳霆。
「岳老哥,接下来,你可有什麽打算麽?」
对於岳霆来说,如今独孤隐已死,邪剑派又几乎已经覆灭。
父母大仇得报,自己也再无从前那般被追杀的忧患。
回过头去看,轻舟已过万重山。
「独孤隐已死,老哥我倒是自由自在了。」
岳霆笑呵呵地拿起腰间酒葫芦,一阵豪饮。
酒液涌出,打湿了道袍前襟,他也浑然不在意。
「我就是一俗人,便在这东海,做一逍遥自在的海中流寇吧,日後称霸海上,也算是在东海留名了。」
「倒是你。」
岳霆放下酒葫芦,上下打量着宋宴。
「我初见你便好奇,如此年轻,这般剑意修为,多番揣测你的出身来历。」
「却也不曾想,你竟是天下剑宗,真正的传人。」
他说着,啧啧两声。
「叫哥哥我,好生羡慕啊。」
他将手中酒葫芦丢给了宋宴。
宋宴拿在手中,却没有饮酒,反而开口问道:「岳哥,说来你年纪也没有长我多少,一身修为境界,剑道造诣,更是在我之上。」
「窝在东海,作一海寇,未免也太过屈才了。」
「屈不屈才的————」岳霆正要摆手,却忽然察觉到什麽,望向宋宴。
「你想说什麽?」
「岳哥,不如随我一同离开东海吧。」
「离开东海————」
岳霆摇了摇头:「麓川会的兄弟姐妹们都在东海漂泊惯了的————能去哪里呢?」
宋宴却拿起酒葫芦,豪饮一口。
「那自然是到大陆去,回到剑宗去。」
岳霆微微一愣,神色怔然:「你说什麽?」
宋宴朗声道:「如今人间修仙界仙道隆盛,魔修亦是猖獗。岳哥————」
他看着岳霆的眼睛。
「天下风云出我辈,来此人间已是不易,既逢盛世————」
「自然要闯他个翻天覆地,四海扬名!」
「你说,如何?」
从那双眼睛之中,他看到了少年道人的意气风发。
耳边似有鸣音。
岳霆知道,那是自己不服输的剑心。
「好,好,好!」
岳霆一连说了三个好。
他似乎有些激动,上前一步,又忽然想起了什麽,脚步顿住了。
「宋兄弟,去中域自然可以,只是我出身邪剑派,又怎麽有资格进入剑宗啊。」
说到此处,他神色有些黯然。
宋宴闻言,却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随手一丢,将酒葫芦丢还给岳霆。
「如今剑宗是个什麽模样,你恐怕还不太清楚。」
他两手一摊:「剑宗遗址,人去楼空,所有剑宗的前辈似乎都去了某处。」
「我修为低微,暂且还不知他们的去向。只知可能是去了北海。」
宋宴似笑非笑地看着岳霆,忽然说道:「剑修岳霆,流落东海数百年。」
「今协助剑宗传人宋宴斩杀叛宗魔修独孤隐,随其回返山门,认祖归宗。怎麽样?」
对於岳霆的为人和行事,宋宴想来,已经无需多此一举,再行什麽考验之事了。
岳霆闻言眼前一亮,十分激动。
「宋兄弟,你此言可当真?!」
宋宴瞥了他一眼,却说道:「你本就是我剑宗弟子,不过是流落在外而已。」
「还有,我剑宗规矩十分残酷,强者为尊。所以————你得叫我师弟。」
「这————」
岳霆心绪激奋,一时有些不知如何言语。
自从得知邪剑派的真相之後,岳霆时常感慨,倘若自己是真正的剑宗弟子该有多好。
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当真有这样的机会!
他似乎还有些不放心:「可是剑宗的其他人呢?他们也会同意吗?」
宋宴笑道:「剑宗如今加上你也就五个人。」
「属你的修为最高,你现在是大师兄了。惊喜吗?」
「至於其他三人,一个师弟名唤邓可,金丹剑修。另外两位都是我的弟子。」
他顿了顿:「到时,我自然会告知他们的。」
「我说句实话,诸位剑宗前辈都不见人,就连我这个传人进入内门,也都是自己进去的。」
宋宴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心虚。
「真要说道起来,我也不过就是一外门弟子而已。」
他笑了笑。
「我在海国还有一些事要办。你可自去考虑一番,也好问问麓川会兄弟们的意见。」
「半年之後,咱们在浮玉岛相见吧。」
由於海国与蓬莱的关系缓和,方壶仙洲又重新为妖族掌握。
於是海国天都和方壶仙洲之间,建立起了传送阵。
半年时间,应该足够了。
岳霆点了点头。
於是宋宴告辞转身,向灵思等人的方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