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把碗里剩的饭吃完,端着碗去水缸边上洗了,回宿舍躺下。
同屋三个散修很快打起了呼噜,他闭着眼躺在木板床上,把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丘陵里面挖东西,独轮车上的油布,暗红色的泥土,半夜的敲石声和念经声,院墙上的绿光。
李家圈了这片地方明面上种灵草,暗地里多半是在挖跟通道有关的矿石。
夜渐渐深了,风从丘陵方向刮过来,带着泥土和碎石的气味。
姜大柱等三个同屋的呼噜声彻底稳下来之后,从床上慢慢坐起来。
他没穿鞋,赤脚踩在木板上,走到窗边听了听,外面巡逻队的脚步声刚过去。
他轻轻推开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宿舍区后面的灌木丛里。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没禁制的荒地,荒地尽头就是铁丝网隔断。
他蹲在灌木丛里,抬起右手,混沌之力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神识探出去。
化神中期的神识铺开之后,轻轻松松穿过了铁丝网隔断上的禁制,沿着土路朝院子方向延伸。
土路两侧的地面下面有些坑洞和碎石堆,不深,像是试探性挖过之后停下来的。
神识继续往前,贴近院墙的时候,姜大柱眉头皱了起来。
院墙上的双层禁制比铁丝网上的强出好几个档次,神识贴上去时感觉到一层绵密的、有弹性的阻力,像是伸手摸到了一张绷紧的渔网。
他没硬冲,让神识贴着禁制表面慢慢滑,想找个薄弱点。
刚滑到院墙正门上方那道禁制纹路交汇的位置,“嗡”的一声,院子里忽然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墙根内侧升起来,在墙头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光幕,光幕表面密密麻麻的符文转得飞快。
紧接着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压着嗓子喊,“有人探阵!东南方向,墙头正门上方!”
“加固禁制!快!”
又一道灵力波动从院子里升起来,朝院墙四周快速铺开,光幕比之前亮了一截。
姜大柱心里一紧,神识猛地收回来,整个人往灌木丛根部一缩,脸贴在泥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院墙上的青白色光幕亮了十几息的功夫,然后慢慢暗下去。
院子里脚步声还在响,有人低声说话,隔了几十丈远听不太清,只隐约飘过来几个词,“化神”“不是咱的人”“明天加一道”。
过了好一会儿,院里的动静才彻底平复。
姜大柱趴在灌木丛后面又等了小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没人从院子里出来搜查,才慢慢退回去,从后窗翻进宿舍,轻手轻脚躺回木板床上。
同屋三个还在打呼噜,没人察觉。
他拉了拉被子盖住肩膀,闭着眼躺在黑暗里,心跳比平时快了几分。
好家伙,院子里的阵法能隔绝化神中期的神识,而且反应这么快,神识刚碰到禁制就被发现了。
那道青白色光幕上的符文走向,跟他之前在通道入口外围感受到的封印气息很像。
李家在城北丘陵挖东西,院子里布着跟天渊界有关的阵法,这两件事搁一块儿看,李家跟天渊界的关系恐怕比他之前预想的深得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排了一遍。
不能再从正门方向探了,正门上方的禁制最敏感。
换个方向,从院子侧面的丘陵坡上试试,坡上的禁制说不定薄一些。
第二天一早,姜大柱照常起来上工,提着水桶跟钱小二往东侧灵植区走。
走到铁丝网隔断旁边时他脚步放慢了一拍,朝院子方向扫了一眼。
院门口今天多站了两个护卫,围墙上的禁制从外面看不出什么变化,可院子里进出的独轮车比昨天少了一趟。
“诶,今天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钱小二也注意到了,提着桶嘟囔了一句,“昨天这个点都推出来三趟车了。”
姜大柱没接话,提着桶往灵植垄沟走。
他蹲下来浇水的时候,目光越过铁丝网隔断朝院子侧面的丘陵坡上扫了一眼。
坡面上新翻的泥土痕迹从坡脚一直延伸到坡顶,坡顶那几座油布棚子周围的禁制比昨天又密了一层,棚子后面隐约能看到有人弯着腰搬东西。
他心里有了计较,白天好好干活,晚上换个方向再探。
夜色沉下来之后,木板房里的呼噜声比昨晚还响,钱小二大概是白天累狠了,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到脚底下,嘴里含含糊糊嘟囔了两句又睡死过去。
姜大柱躺在床板上没动,闭着眼睛等巡逻队的脚步声从窗外走过去,又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宿舍区彻底静下来之后,才慢慢将神识从识海中放出去。
这一次他没从正门方向探,绕了个大圈,贴着丘陵坡脚往院子侧后方摸过去。
化神中期的神识铺开之后,能覆盖方圆数十里,土路、坑洞、碎石堆、坡面上新翻的泥土痕迹,全部在他脑海中清晰呈现。
他顺着坡脚往前推,绕开了院墙正门上方那道最敏感的禁制纹路,从侧面靠近院墙。
神识刚贴到院墙外侧不到一丈的位置,就撞上了一层绵密的阻力。
那层阻力比昨晚正门上方碰到的还厚实,像是一堵被水浸透的棉花墙,软绵绵的,可推不动。
他试着从几个不同角度切入,每次都会被那层阻力稳稳弹回来,手法很老练,不硬顶,不冒进,只是贴着边缘反复试探。
忽然间,院墙内侧亮起一道青白色的光芒,从墙根底下升起来,比昨晚的反应还快。
光芒在墙头上方铺成一层光幕,光幕表面的符文转得飞快,同时院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紧接着是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压着嗓子的喊话声。
“又来了!侧后方!跟昨晚同一个方向!”
“别追出去,先加固禁制!把东侧那片也罩上!”
姜大柱心里一紧,神识猛地收回来,整个人往床板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肩膀,呼吸放得又沉又匀,跟睡着了没两样。
他刚把气息压稳,外面就传来了动静。
宿舍区外围先是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木板房门被一脚踹开的巨响,有人扯着嗓子喊,“所有人起来!手抱头蹲地上!查房!”
钱小二第一个被吓醒,从床上弹起来时脑袋磕在床架上,疼得直抽气,“哎哟!怎么了怎么了!”
同屋另外两个散修也醒了,一个手忙脚乱地摸衣服,一个还迷迷糊糊地问“是不是着火了”。
木板房门被推开,两个穿深蓝色短褂的护卫走进来,手里举着一盏灵力灯,灯光在屋里扫了一圈,落在四个人的脸上。
“都起来,站到墙边去,手抱头。”
领头的护卫声音不高,可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冷硬。
姜大柱跟着钱小二他们一起站到墙边,手抱在脑后,脸上装出一副刚被吵醒的茫然。
灵力灯的光在他脸上晃了一下,护卫走过来,伸手在他身上拍了拍,又让他把铺盖卷抖开。
钱小二的铺盖里掉出来半块干饼,被护卫踢到一边,另一个散修的包袱里翻出几块普通灵石,护卫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
“你,叫什么,什么修为?”
领头的护卫走到姜大柱面前,灵力灯凑近了些。
“赵大柱,金丹中期。”
“半夜有没有出过门,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没有,白天干活累,躺下就睡着了,啥也没听见。”
护卫盯着他看了两息,又转身去翻他的布囊。
布囊里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干粮,护卫翻了两下就扔回床上。
外面走廊里还有别的护卫在挨间查房,偶尔传来一两声散修被问话的声音,有人结结巴巴地解释,有人被吓得直打哆嗦。
查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领头的护卫朝身后摆了摆手,“都老实待着,今晚不许再出宿舍。明天上工之前会有人来重新核对腰牌,谁腰牌对不上,自己知道后果。”
两个护卫转身走了,木板房门被带上,脚步声朝下一间宿舍去了。
钱小二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拍着胸口,“我的娘诶,吓死我了,这大半夜的查什么房啊。”
圆脸散修把被子裹在身上,声音还带着哆嗦,“我听说前面那批人跑掉就是因为半夜查房,有人被查出来腰牌不对,当场就被扣走了。”
钱小二扭头看了姜大柱一眼,“兄弟,你胆子可真大,刚才那护卫盯着你看的时候你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姜大柱打了个哈欠,往床板上一躺,“有啥好怕的,咱又没干亏心事。睡吧睡吧,明天还得上工。”
他闭上眼睛,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李家这个院子的阵法不仅隔绝神识,反应还快得出奇,两次试探两次都被逮了个正着。
更麻烦的是,查房的时间卡得太准,他刚把神识收回来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查房的人就进了宿舍区,说明院子里的警戒信号跟外面的巡逻队是连着的,一有动静就联动查房。
明天上工之前还要重新核对腰牌,这说明李家对园子里的人已经开始起疑了。
他虽然用的是赵大柱这个假身份,可腰牌是正经从招工处领的,核对接不上才是怪事。
但要是再被查一次,难保李家的人不会把这两天的事串起来想。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明天要做的事重新捋了一遍。
不能再从同一个方向探了,也不能再用神识硬贴禁制。
得换个法子,要么从院子里的人身上下手,要么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宿舍区外面的空地上就响起了哨子声。
姜大柱跟着钱小二他们出去排队,二十来号散修站成两排,挨个把腰牌递上去让管事核验。
管事手里拿着一卷名册,对着腰牌上的名字和修为一条一条地勾,勾到姜大柱时多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翻了翻名册,最后还是把腰牌递了回来。
“今天东侧灵植区的活停一停,所有人去西侧挖沟,把排水渠往南边延过去。院墙那边不许靠近,谁越界直接扣工钱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