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跟着队伍往西侧走，经过铁丝网隔断旁边时脚步没停，余光扫了一眼院子方向。
院门口的护卫比昨天多了一倍，围墙上的禁制看不出变化，可院门旁边多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摞名册和几块备用的腰牌，像是随时准备再查一遍。
他蹲在排水沟里挖土的时候，钱小二凑过来压着嗓子嘀咕，“兄弟，你发现没有，今天院子里连独轮车都不往外推了。我瞅着那几座油布棚子也没人上去，整个院子死气沉沉的。”
“大概是昨晚折腾累了，今天歇一天。”
姜大柱把一锹土甩到沟沿上，语气平常。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院子里今天这么安静，八成是在等什么。
要么是在等上头的指示，要么是在等查房的结果往上报，要么就是昨晚的事已经惊动了李家内部的什么人，正在商量对策。
果然，到了下午，一个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从院子方向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个深蓝色短褂的管事，径直朝西侧排水沟这边来了。
挖沟的散修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管事摆了摆手让大家继续干，自己带着那四个管事沿着排水沟走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散修脸上都停了一停。
走到姜大柱面前时，青袍中年人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又侧过头朝身后的管事问了一句什么。
管事凑上来低声说了几个字，青袍中年人点了点头，目光在姜大柱脸上又停了一息，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姜大柱手里的铁锹没停，一下一下往沟沿上甩土，心里却把那个青袍中年人的面孔和走路姿态记得清清楚楚。
这人昨天从院子正门进去的时候，两个护卫远远就弯腰行礼，今天他带着四个管事在园子里转了一圈，看人的眼神像是在挑什么东西。
当天收工之后，姜大柱洗完手正往宿舍走，一个深蓝色短褂的管事从后面追上来叫住了他，“赵大柱，你等一下。青袍堂主让你去一趟东侧的那间小库房，有话问你。”
姜大柱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堂主找我？什么事啊。”
“去了就知道了，别让堂主等。”
管事朝东侧努了努嘴，转身先走了。
姜大柱跟在管事身后往东侧走，经过铁丝网隔断时余光扫了一眼院子方向，院门口的护卫还在，可桌子旁边的名册已经收起来了。
他心里快速转着念头，青袍堂主单独找他，要么是昨晚的事查到了他头上，要么是看中了他金丹中期的修为想调他去干别的活。
不管是哪一种，都得把话说圆了，不能露怯。
姜大柱跟着管事走到东侧小库房门口，管事侧身让开路，自己没进去，只朝门里努了努嘴。
他迈步走进去，屋里点着两盏灵力灯，光线比外面亮堂不少，一张方桌后面坐着那个青袍中年人，手里端着一盏茶，正慢慢撇着浮沫。
“坐。”青袍堂主抬了抬下巴，声音不咸不淡。
姜大柱在对面凳子上坐下来，腰板挺直，两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摆出一副既恭敬又有些茫然的神情。
“赵大柱，金丹中期，从省城方向来，以前在药园干过两年。”青袍堂主放下茶盏，目光落在他脸上，“这些是名册上写的，我问点名册上没有的。你昨晚住哪间宿舍，同屋几个，夜里有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姜大柱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堂主，我住东排第三间，同屋三个散修，都是筑基期的。昨晚睡得沉，什么动静也没听见，后来护卫敲门查房才醒的。”
青袍堂主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一道极细的灵光从掌间渗出来，朝姜大柱眉心探去。
姜大柱认得这是神识探查的手法，化神中期的人用这种手法探一个金丹中期，跟拿放大镜看蚂蚁差不多。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个念头，没躲，也没运功抵抗，反而把体内混沌之力往丹田深处一压，让经脉里只留一层薄薄的、正常的金丹中期灵力。
那道灵光探进他经脉时，他立刻皱起眉头，嘴里嘶了一声，身体往椅背上缩了缩。
“堂主……这……”
青袍堂主没理他，灵光在他经脉里游了一圈，过了几息才收回去。
姜大柱趁那几息把脸憋得发白，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等灵光撤走时他整个人往桌沿上一趴，喘了几口粗气。
“堂主，您这是做什么，弟子经脉本来就窄，您这一探，我半条命都快没了。”
青袍堂主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比刚才缓了一些，“例行探查，上头交代的，园子里每个人都要过一遍。你经脉是窄了点，金丹中期修成这样，根基打得不算扎实。行了，坐着缓缓。”
姜大柱直起身来，拿袖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脸上还挂着点委屈，“堂主，弟子在省城那边混不下去才来京城找活路的，就想安安稳稳挣点灵石，您这一探，弟子差点以为要折在这儿了。”
“少废话。”青袍堂主放下茶盏，“我再问你，你来园子之前，有没有人给你引荐，或者说有没有人让你带什么东西进来。”
“没有。弟子是从城南散修登记处领了腰牌，自己到城北门集合进来的。带的东西就一个布囊，几件换洗衣裳和半袋干粮，护卫都翻过了。”
青袍堂主又问了几个问题，从省城那边什么行情，到城南哪家客栈住的，到进来之后有没有跟外面的人接触过，一条一条问得极细。
姜大柱回答得滴水不漏，省城那边他确实待过，城南平安客栈也确实住过，连老孙记饭馆的掌柜姓什么都说得清清楚楚。
青袍堂主问完之后靠在椅背上看了他一会儿，最后摆了摆手。
“行了，回去上工吧。今晚要是再听见动静，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别出来乱走。出了事没人保你。”
“是是是，弟子记住了。”姜大柱从凳子上站起来，朝青袍堂主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背后又传来一句，“你这金丹中期虽然虚了点，干活倒是肯下力气。过两天园子里要调几个人去干重活，工钱翻倍，到时候我看你表现。”
姜大柱应了一声，推门出去。
出了小库房走了几十步，他才发现后背的衣裳已经湿透了，夜风一吹凉飕飕的。
他沿着土路往宿舍方向走，脸上还维持着那副老实巴交的表情，心里却翻腾得厉害。
刚才那道神识探查虽然被他用混沌之力压住了底细，可青袍堂主那句“过两天调去干重活”让他上了心，重活多半就是丘陵里头挖东西的活，这倒是个进去看看的机会。
他回到宿舍时钱小二正坐在床沿上啃干饼，见他进来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被扣了呢。堂主问你啥了。”
“问我来路，问我省城那边什么行情，还拿神识探了我一下，探得我经脉疼了半天。”姜大柱往床板上一躺，拉过被子盖住肚子，“估计是昨晚的事还没查完，挨个过筛子呢。”
钱小二压低声音，“我听说前面被扣走的那几个，都是腰牌对不上或者来路说不清的。你腰牌没问题，来路也清白，应该没事。”
姜大柱嗯了一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闭着眼把今天的事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越琢磨越觉得京城这地方比省城凶险得多。
李家一个看园子的堂主就有化神中期的修为，院子里的阵法能隔绝化神神识，查房和警戒联动得严丝合缝。
他今天要是硬顶那道神识，或者经脉里的混沌之力露出一丝破绽，现在恐怕就不是躺在宿舍床上，而是被关进院子里那个青砖围墙后面了。
“好险。”他在心里嘟囔了一句，“以后行事得再小心些。”
可越是这样，他越好奇那院子后面到底在挖什么。
李家把园子圈得这么严，阵法布得这么密，还专门派化神中期的人坐镇，挖出来的东西恐怕跟通道入口的封印脱不了干系。
要是能进丘陵里头看一眼，哪怕只是靠近坡顶那几座油布棚子，也能摸到不少底细。
第二天早上上工，管事果然点了几个人的名，姜大柱排在里头。
管事领着他们往丘陵坡脚走，绕过铁丝网隔断，从一条新踩出来的土路往上爬。
坡顶的油布棚子比下面看着大得多，棚子四周拉了双层禁制，禁制后面有穿深蓝色短褂的护卫来回巡逻。
管事让他们在坡脚挖一条排水沟，把山上渗下来的水引到下面灵植区去，不许往禁制那边靠近。
姜大柱抡着铁锹挖土，耳朵却竖着听坡上的动静。
棚子里隐隐传出来敲石头的叮当声，偶尔还有一阵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
他正挖着，土路下面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声，抬头一看，一辆装饰讲究的马车从园子正门方向驶过来，车帘是深红色的绸缎，车辕上坐着个穿青布短褂的车夫，车旁边跟着两个骑马的护卫。
马车在坡脚停下来，车帘掀开一角，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就这儿停吧，我下去走走。”
车夫赶紧跳下来摆好脚踏，帘子彻底掀开，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人从车里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窄袖长裙，腰束得细细的，裙摆上绣着几枝银线梅花，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着，露出一张白净的鹅蛋脸，眉眼弯弯的，鼻梁秀挺，嘴唇薄薄地抿着，带着点打量人的笑意。
她下了车先环顾了一圈，目光从坡脚那些挖沟的散修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姜大柱身上，停了两息。
姜大柱今天挖土挖得脸上沾了泥，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来的小臂上全是土印子，可他那张易容过的脸虽然往粗犷里改了改，底子还在，眉眼周正，身板也结实，在一群灰头土脸的散修里头格外扎眼。
那年轻女人朝他抬了抬下巴，声音清脆，“你，过来一下。”
姜大柱放下铁锹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行了个礼，“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是新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她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好一会儿。
“是，弟子赵大柱，来了没几天，在园子里干杂活。”
“什么修为？”
“金丹中期。”
她点了点头，侧过头朝身后一个管事问了一句，“这人怎么样？”
管事凑上来低声说了几句，大概是说这人来路清白，干活肯下力气，昨晚查房也没查出问题。
她听完之后转回头来看着姜大柱，嘴角那点笑意还在，“我叫李幼薇，这园子是我爹让我管着的。我身边缺个跑腿传话的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干。工钱比挖沟翻一倍，就是事儿杂，我让你往东你别往西。”
姜大柱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挤出个受宠若惊的表情，“小姐看得上弟子，弟子当然愿意。就是弟子笨手笨脚的，怕伺候不好。”
“笨不笨我自己会看。”李幼薇摆了摆手，“行了，今天先跟着我认认地方。管事，他这儿的活另找人顶上。”说完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跟上。”
姜大柱把铁锹往土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泥，快步跟了上去。
他心里那股劲别提多痛快了，真是瞌睡来了就送枕头，正愁没法子靠近那个院子，这李幼薇自己送上门来了。
跟着她干，哪怕不能直接进院子，至少能在园子里头走动得更方便些，摸清底细的机会多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