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幼薇把梳子往梳妆台上一搁,站起身来,走到衣柜前翻了两下,拎出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抖开看了看,又回头瞥了姜大柱一眼,“换上。进了院子别穿你那身泥褂子,看着不像我身边的人。”
姜大柱接过短褂往身上一套,大小正合适,布料摸着虽普通,剪裁倒是利落。
他低头扯了扯衣摆,嘿嘿一笑,“小姐这衣裳备得还挺全,连我这号的都有?”
“少贫。”
李幼薇绕着他转了半圈,伸手把他衣领往上一提,又退后两步上下打量,啧了一声,“嗯,人靠衣装。行了,跟上。”
她出了院子往坡脚走,姜大柱跟在后头半步远的地方。
路上碰见两个管事,都侧身让道,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眼就收回去。
走到铁丝网隔断旁边,李幼薇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铜牌,往铁栅栏上一贴,“嗡”的一声轻响,禁制光幕朝两边滑开一道口子。
“脚底下看准了,踩我踩过的地方。”
她回头叮嘱一句,抬脚迈了进去。
姜大柱跟得紧,脚只往她踩过的地方落。
过了栅栏是一段窄土路,两边灌木修剪得齐齐整整,连根旁枝都找不着。
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好家伙。
姜大柱眼皮跳了一下。
院子比他在外头瞅着的大出好几圈去,青砖围墙后头还套着一层石墙,石墙上密密麻麻刻着阵纹,纹路里嵌着暗色灵石,灵力顺着纹路缓缓流动,一明一暗的,跟活物喘气似的。
石墙后头才是正经干活的地方,几座粗木搭的大棚子并排戳着,棚顶双层油布盖得严严实实,棚子之间的空地上堆着矿石碎石,暗红色的渣子铺了一地。
十几个穿深蓝短褂的汉子在棚子间来回穿梭,有推独轮车的,有抡锤敲石头的,有蹲地上拿小刀挑拣的。
棚子边上还杵着几个青袍修士,一人手里一摞册子,眼睛盯着干活的人。
“喏,就这些。”
李幼薇在院门口站定,朝棚子方向努了努下巴,“挖出来的石头在棚子里头打磨分拣,好料装车运走,差料堆边上。”
姜大柱顺着她指的方向瞄过去,棚子门口挂着厚油布帘,帘缝里透出灵力灯的白光,里头叮叮当当的敲击声没断过,偶尔还夹着几声嗡嗡的低鸣。
他刚要往棚子那边多迈半步,后脖领子就被李幼薇一把拽住了。
“哎哎哎,往哪儿走呢。”
她手上使劲,把他拽回来半步,“棚子里头的东西不归我管,我爹派了专人盯着。我带你进来瞅一眼院子就是顶天了,再往里走我自个儿都得挨骂。”
“嘶,小姐您轻点。”
姜大柱缩了缩脖子,揉着后领压低声音,“那棚子里头到底敲什么呢,敲了一天了,叮叮当当的。”
李幼薇左右扫了一眼,最近的管事也在十几步开外,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细细的,“挖出来一种暗色石头,表面有纹路,敲碎了里头带灵光。我爹说那石头跟通道那边的封印是一路货色,磨成粉掺进阵基里能加固阵法。棚子里头那帮人专门磨粉的,磨好了装罐封蜡,车拉到城北另一个地方去。”
“哦……”
姜大柱拉了个长音,眼珠子转了转,“那姬家来人谈,是要你们的石头粉?”
李幼薇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姬家那边来人谈了好几趟了。我爹跟姬长明见面都在城北别院谈的,我听我爹提过一嘴,说姬家想要咱们的粉去加固姬家在南边一处旧阵基。我爹嫌姬家给的条件不够好,两边还磨着呢。”
姜大柱把这话在心里头翻了个个儿。
姬家在南边哪有什么旧阵基,要加固也轮不着跑京城来要粉。
姬长明这“旧阵基”的幌子糊弄鬼呢,八成是冲着通道去的。
正琢磨着,棚子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一个青袍修士掀帘子快步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厚蜡,脸上急吼吼的。
他朝院门口这边一瞅,看见李幼薇就快步过来,“小姐,这批粉的品相不对,您过来给瞅瞅。”
李幼薇眉头一拧,回头朝姜大柱丢下一句“在这儿等着,别乱跑”,跟着那青袍修士往棚子去了。
姜大柱应了一声,站在原地没动弹。
目光从前头棚子挪到院子后头,后头还掖着道小门,门板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的光比前头暗一截。
门口没站护卫,门楣上挂了一串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正犹豫要不要凑过去瞄一眼,那小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头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道袍的老者迈出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暗红色粉末。
花白头发,清瘦脸,颧骨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出了门在台阶上站定,低头拿指头捻了捻碗里的粉,又抬头朝院子这边扫了一眼。
那目光扫到姜大柱身上时停了一息。
姜大柱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没动,老老实实戳着,手垂在身前,一副等主人的跟班样。
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又收回去,端着碗往棚子那边走了。
姜大柱盯着那老者的背影,脑子飞快转起来。
这张脸他见过,在天渊散人那本册子的夹页上,潦草写着一个名字,李元道,旁边注着“李家旁支,管城北矿场”。
颧骨旧疤、清瘦花白、端碗捻粉的动作,全对得上。
城北矿场是明面上的,真正的要紧活计掖在这灵药园后头的院子里。
李元道管着两处,一处做幌子,一处来真的。
“看什么呢?”
李幼薇的声音忽然从旁边冒出来。
姜大柱回头一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抱着胳膊站他侧后方,歪着头瞅他。
“没,没看什么。”
姜大柱嘿嘿一笑,“刚那老头谁啊,端碗粉走得急吼吼的。”
“哪个老头?”
李幼薇顺着他目光看了一眼,撇了撇嘴,“那是我三叔公,李元道。管矿场的,园子里石头粉的事他说了算。你少打听他,他那人脾气怪得很,不爱搭理生人。”
“哦哦,三叔公啊,瞧着挺威严的。”
姜大柱点点头,一脸憨厚。
李幼薇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伸手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这个人,嘴上说没看什么,眼珠子都快粘人家身上去了。我告诉你啊,我带你进来是让你认认门,不是让你来打听事的。走,出去。”
“哎哎哎,别戳别戳,疼。”
姜大柱捂着脑门跟在她后头往外走,嘴上还不闲着,“小姐您这手劲可真不小,戳一下我脑门子嗡嗡的。”
“该。”
李幼薇头也不回地哼了一声。
原路返回出了铁丝网隔断,李幼薇把铜牌收回去,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些。
回到院子门口她才放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看明白了?我爹这园子里头几十号人,挖石头、磨粉、运货,都是冲着通道那边去的。你以后跟着我好好干,别瞎打听,也别往院子那边凑。我带你进去那是破例,下回可没这好事了。”
“明白明白。”
姜大柱拍着胸脯,“弟子就跟着小姐,小姐让往东弟子不往西,小姐让撵狗弟子不抓鸡。”
李幼薇被他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又赶紧绷住脸,“行了行了,少贫嘴。今天跑累了,烧水去,我要泡脚。”
“好嘞。”
姜大柱拎着铜壶往伙房走,一边走一边把今天看到的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李家挖石头磨粉加固封印,姬长明拿“加固旧阵基”当幌子来要石头粉,李元道管着城北矿场和这处院子。
三条线一穿,李家在通道上的角色比明面上重得多。
姬家一旦拿到足够的石头粉,通道入口的封印强度就可能被动手脚。
到时候天渊界那边的人能不能出来,就是个问号了。
他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呼”的一下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
锅里的水慢慢冒起细密的小泡,热气直往上蒸。
他盯着火苗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计较。
这消息得递出去,可他从自己手里走不了,得寻个由头出去一趟才行。
“赵大柱!水烧好了没有啊,磨蹭什么呢!”
李幼薇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拖得长长的。
“来了来了,水刚开!”
姜大柱拎着铜壶快步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