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大柱在偏厅里站了一会儿,耳朵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正厅那边说话的声音不高,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只能隐约听到几个词,“孙茂”“西边”“关卡”。
他听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正厅那边声音忽然高了一截,像是李元景拍了桌子,紧接着是李幼薇的声音,比平时急了一些,“爹,孙茂那话您还真信?他说西边关卡稳当就稳当?上个月往西边去的商队折了两支,连尸首都没找全,孙茂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出了事他拍屁股走人,烂摊子还不是咱们李家收拾。”
正厅里安静了一息,然后李元景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低了些,“你说得对,孙茂那话不能全信。可西边那条路要是走通了,往后姬家那边来要粉咱们就能从西边绕出去,不用全指望南边天渊峡一条道。你先别急,我再探探孙茂的底。”
姜大柱在偏厅门口站着,把这几句对话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孙家想从李家手里盘石头粉往西边运,李元景动心了,李幼薇觉得不稳当。
李家的家主李元景是李幼薇的爹,城北灵药园和矿场那边明面上归李幼薇管着,可大事还是李元景拍板。
又过了几息,李幼薇从正厅里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松快了些,回到偏厅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朝姜大柱说,“行了,今天的事办完了,回去吧。”
姜大柱拎着茶匣跟在她后头往外走,出了别院正门上了马车,李幼薇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马车走了一段她才开口,“方才在正厅里的话你听见多少?”
“听见了几句,孙家要粉往西边运,老爷动心了,小姐觉得不稳当。”
李幼薇睁开眼看了他一下,“耳朵倒尖。”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孙茂那个人我见过几回,面上客气,肚子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精。他说西边关卡稳当,我一个字都不信。可西边那条路要是真走通了,我爹就能从西边把粉运出去,不用全看南边天渊峡那条道的脸色。所以你帮我个忙,这几天盯着孙茂那边来的动静,他要是派人来园子里,你凑上去听几句,回来告诉我。”
“弟子明白。”
回到灵药园之后姜大柱把今天在别院听到的事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孙家要粉往西运,李元景动心,李幼薇不放心。
姬家那边姬明远还在盯着矿场,孙家这边又冒出一摊往西走的买卖。
京城几大世家为了这批石头粉各自伸着手,通道那边的封印到底被动了多少手脚,他现在还摸不清。
可有一点能确定,光靠他一个人在这儿当保姆混日子不够,得赶紧把消息递回省城,让苏雪琪她们提前有个准备。
当天夜里李幼薇泡完脚睡下之后,姜大柱在外屋窄榻上躺了一会儿,等里屋的呼吸声匀了,才轻手轻脚从后窗翻出去,贴着墙根绕到铁丝网隔断旁边的灌木丛里。
这回他没往院子那边探,把混沌之力凝成一道极细的神识丝线,贴着地面朝矿场方向的官道探过去,在官道旁边那棵老槐树底下停住了。
树根底下的泥土里埋着一块传讯玉符,是逐风在城北这片布的暗桩之一,专门留给他的。
他把玉符从土里抠出来,注入一丝混沌之力,玉符亮了一下就暗下去,消息已经传回省城方向了。
玉符上他没留太多话,只把李家挖粉加固通道封印、姬家来要粉、孙家想往西运粉这三条线串在一起写了上去,落款“京城城北”。
传完了把玉符重新埋回树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土,原路退回杂物房躺下。
李元道发好料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低低的,把整个城北矿场笼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
三辆板车在库房门口排成一溜,铁门大敞着,李老栓抱着短棍蹲在门边,李元道亲自带人一罐一罐往外搬。
那些罐子比平时架子上的小一圈,封蜡厚了将近一倍,罐身上还多烙了一个暗记。
姜大柱站在板车旁边帮着码罐子,手一拎就知道分量不对,沉得多。
李幼薇穿着件利落的深青色短打,腰上挂了把短剑,站在库房台阶上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李元道搬完最后一罐,拿钥匙把铁门重新锁上,走过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装车吧。这回走大路,不走小路了,孙茂那事之后小路不太平。”
姜大柱心里头咯噔一下,走大路,那提前布的点就用不上了。
他手上码着罐子没停,嘴上应着,“三叔公放心,大路上宽敞,真有什么事也好施展。”
队伍出了矿场大门往西拐上大路,李元道骑骡子走前头,李幼薇坐第二辆板车,姜大柱跟在她车旁边。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两侧的荒草渐渐矮下去,前头出现一段两坡夹一沟的地形,坡上长满了半枯的蒿草,风一吹哗哗响。
姜大柱耳朵尖,听见坡上蒿草里头有细碎的沙沙声。
那声音踩得很有章法,脚尖先落地,脚跟再压下去,轻得几乎听不见,可每一步落地时带起的灵力波动都稳得吓人。
他心里头一沉,这步法比赵小刀她们几个高出一大截,来的人里头至少有元婴期的。
他凑到李幼薇车边压低嗓子,“小姐,坡上有人,脚步太稳了,怕是元婴期的。”
李幼薇手按在短剑上,脸色变了变,“几个?”
“左边至少两个元婴,右边还有一个,化神气息我探不出来,但那股压着不动的劲儿不像金丹。”
李幼薇还没答话,前头李元道忽然勒住骡子,花白脑袋往两侧坡上一转,嗓子扯开了,“坡上的朋友,露个面吧,躲躲藏藏的不嫌憋得慌?”
坡上蒿草里头安静了一息,然后有人笑了一声,那笑声清朗朗的,带着股懒散劲儿,“李元道,你这老东西耳朵还是这么灵。”
蒿草一分,左边坡上走出三个人来。
打头的是个高个子女人,一身月白色的窄袖长衫,头发用一根素银簪挽着,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
她身后跟着赵小刀和赵红鞭,两人今天都换了利落的短打,短刀和长鞭提在手里,可那股子气息压得低低的,故意收敛着。
右边坡上也走出三个人来,领头的是一身青灰色劲装的赵清音,细剑提在手里,剑身上流转着淡蓝色的灵力光芒。
她身后是赵清霜和孙巧云,两人一左一右散开,脚步落地无声。
李元道眯着眼扫了一圈,脸上的冷笑收了几分。
他到底是金丹后期的老江湖,对面六个人虽然收敛着气息,可那股子沉厚劲儿藏不住。
他压低嗓子朝身后护卫说了一句,“来硬茬了,护好车。”
赵小刀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个花,嗓门亮堂堂的,“老爷子,车上的罐子全留下,人走,咱们好聚好散。”
李元道冷笑一声,“城西这条路上十几年没人敢拦老夫的车,你们是哪条道上的?”
赵小刀嘿嘿一笑,“哪条道上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爷子您今天这车货太扎眼了。我们盯了好几天了,从矿场出来几辆车几罐子都门儿清。”
李幼薇从板车上跳下来,短剑抽出半截,“废什么话,要打就打。”
赵清音在坡上淡淡开了口,声音清冷,“小姑娘脾气还挺冲。”
话音没落,赵小刀第一个动了。
她脚下一蹬,整个人从坡上斜冲下来,脚下踩过的地方草皮翻卷,碎石被气劲震得往两边弹开,“砰砰砰”连响,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浅坑。
短刀在身侧划出一道冷弧,刀锋上裹着一层薄薄的灵力光芒,直取李元道骡子前腿。
李元道从骡背上翻身跳下来,落地时脚下一沉,整个人往下一矮,随即稳住。
“护车!”李元道喝了一声。
八个护卫同时抽刀,四个围住板车,四个朝坡上迎过去。
姜大柱往李幼薇身前一挡,右手在车帮子上扶了一把,没抽剑。
赵小刀冲到半坡上被两个护卫截住,短刀跟长刀撞在一起,“铛”的一声脆响,火星子溅出来。
她身形一矮,从两把刀的间隙里滑过去,短刀顺势在李元道骡子屁股上拍了一下。
那骡子受了惊,“咴儿”一声长嘶,后腿一蹬蹿出去好几步,差点把李元道带个跟头。
“好丫头!”李元道稳住身形,气笑了,“身手挺利索。”
赵小刀圆脸一扬,“那可不。”
嘴上应着,手上没停,短刀一转朝最近那个护卫的刀杆上磕了一下,“当啷”一声,那护卫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赵红鞭从坡上冲下来时长鞭已经甩开了,“哗啦”一声响,鞭梢上裹着一层暗红色的灵力,鞭身甩过的地方空气被灼得微微扭曲。
鞭梢卷住一个护卫的手腕,那人“哎哟”一嗓子,刀脱了手飞出去,插在路边土里直晃悠。
赵红鞭手腕一抖,鞭节子扫在那人腿弯上,扑通跪了。
“老赵!”另一个护卫急了,挥刀去救,被赵红鞭侧身一让,刀锋走空,赵红鞭抬膝顶在他小肚子上,“呃”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弓成了虾米。
赵清音从右边坡上压下来,细剑终于出鞘,剑身上淡蓝色的灵力亮了一截,剑尖往前一递,一道尺许长的淡蓝色剑气从剑锋上脱出,快得像一道闪电,“嗖”的一声直取李元道面门。
李元道横刀一挡,“铛”的一声,那道剑气炸开,他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半步,脚底下犁出两道浅沟。
“好家伙,剑气外放!”李元道眼睛一眯,刀身上灵光暴涨,刀刃上凝出一层赤红色的光晕,反手一刀劈回去,一道赤红色的刀芒脱刃而出,迎着赵清音斩过去。
赵清音侧身一让,那道刀芒擦着她肩头掠过,落在身后土坡上,“轰”的一声炸开一个脸盆大的坑,碎土块噼里啪啦砸了一地。
“老爷子刀法也不差。”赵清音嘴上应着,手上没停,细剑连续刺出三剑,三道淡蓝色剑气一前一后呈品字形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