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五十五分，省委办公楼。
电梯在下行。
楼层的数字按钮，一格一格地跳动着，像是命运倒计时。电梯壁映照着王启刚的脸，憔悴得像个绝望者。
他松了松勒得有点紧的领带，深缓一口气。
十点整。
敲响了省委办公室的门：“江书记。”
“启刚书记，进来坐，我先把手头上这份文件处理一下。”江焕天抬头看了一下站在门口的王启刚，又继续埋头审批文件。
王启刚不敢再开声惊扰，先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几乎能听到紧张的心跳声，身为副部级的王启刚，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紧张过。
等了十几分钟，江焕天终于放下了手头上的工作，起身走来。
“启刚同志，让你久等了。”
江焕天面带微笑，始终给人一种难以名状的亲和力。
可此时此刻的王启刚却笑不出来，一时之间，也猜不透江焕天刚才让他在这里坐等十分钟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是为了给他充足的时间去缓解情绪？
还是为了考验他的耐心？
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今天总归是没什么好事。吴州接二连三地出事，他这个市委一把手，难辞其咎。
“江书记。”
王启刚起身迎接，还是有点紧张。
江焕天抬手压了压虚空：“坐吧。”不一会儿，秘书递了两杯茶水过来，转身不再打扰。
江焕天端起茶杯慢慢吹了吹。
开门见山地问：“昨晚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您指的是……郑从文被抓的事？这事我知道。”王启刚嘴上客气，心里却百般不是滋味。
心想我这是市委一把手居然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您可真给我面子。
为了稳住局面。
王启刚强行忍怒，定神反思：“关于郑从文的事，我有责任。三年前，是我主张把他调到市局去。没想到他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居然干了这么多违法乱纪的事。在这件事情上，我负有用人失察、监管不力的责任。”
闻言，江焕天只是笑了笑，没做评价。
江焕天道：“省厅采取行动之前，没有事先跟你打招呼，这是我的决定，希望你不会有什么想法。”
王启刚点头表示理解，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不爽的表现。
这点情绪波动，显然逃不过江焕天的眼睛。
江焕天又含笑解释：“不是省委不信任你，而是这件事情太敏感。郑从文曾是你比较器重的一个干部。省委不通知你，也是为了避嫌。”
“我理解。”
王启刚又一次点头。
江焕天道：“郑从文的问题，比我们想象中的要严重。他不只是贪腐，还涉黑涉恶，牵连几桩命案。这些年他在吴州干的那些事，足以判死刑。”
“……！！！”
这一刻，王启刚真可谓是如坐针毡、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就算有千百张嘴也没用，有些问题根本就解释不清。
江焕天端着杯茶水，起身走到了窗边。
窗外的吴州，高楼耸立！
不过，在丛林里生存的动物们都知道，楼盖得越高，越容易遭雷劈！世间那些自以为是的人类，终究是突破不了天道法则。
江焕天忽然转头问：“启刚同志，你在吴州干了几年了？”
“已经有三年半。”江焕天起身走到了江焕天面前。
江焕天点点头：“这三年多的时间里，吴州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经济上去了，城市建设也搞起来了。关于这一点，省里是肯定的。”
说着。
江焕天忽然又话锋一转：“但是，吴州的问题，也同样令人触目惊心。赵天宇、黄锦堂、郑从文，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还有你老婆程英的事。”
说到程英，王启刚脸色骤变。
王启刚声色悲沉地解释：“江书记，关于我老婆程英的事情，我是真的一点也不知情！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会亲手处理她……”
“别急，我相信你不知情。”江焕天缓言道：“我今天叫你来，也不是想批评你，而是有件事要跟你通报。”
说着，江焕天回到自己的办公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他将文件推到王启刚面前。
又道：“中央对腐败问题的态度你也知道，一直都是零容忍。现在吴州的问题，已经引起中央的高度重视。这次进京开会，我也是被点名批评的对象。”
“……！！！”
王启刚盯着前面这份红头文件，不看也知道，里面写的是中央精神。
但在此刻，王启刚感觉这更像是江焕天手上的一根棍子！而江焕天这根棍子的目的，就是为了敲打他王启刚。
言外之意，就是你王启刚让我进京丢了面子！
王启刚定了定神，再次强调：“江书记，我愿意反躬自省，深刻检讨。”
“光是检讨可不够，有些问题，需要尽快落实在行动上。”江焕天道：“云鼎山庄那个项目，是省里关注的重点工程。外面一直有传言，说云鼎山庄之所以会成为烂尾工程，是因为你和林东凡同志互相较劲所导致的结果。”
“我跟林市长，在某些问题上确实存在分歧。”王启刚强辩：“但那属于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并不是外面所说的那样互相较劲。”
“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
江焕天笑了笑，看似有些欣慰，喝口茶水润了润嗓子。
又接着讲：“当初，林东凡同志为了让那个工程尽快复工，曾在省委立下军令状。现在复工阻力，基本上已经被林东凡同志扫清。我希望不会再有节外生枝的事情发生，你们市委，要带头做好稳固阶段性成果的工作。”
“……！！！”
听到这里，王启刚心里又是五味杂陈。
他现在看是算明白了，江焕天住在这通软硬兼施的敲打动作，其真正目的是想逼他王启刚向林东凡妥协。
这种问题能妥协？
换任何一个人坐在他王启刚的位置上，恐怕都做不到这一点！
他这个省委常委、省会吴州的一把手！如果向吴州的老二妥协，那不仅仅是丢面子的事，而是意味着权力被架空！
同时也意味着——以后，吴州是由市长说了算，而不是他这个市委书记说了算！
事情若发展到那种地步。
那他王启刚的仕途，基本上也就走到头的，吴州将成为他的终点站！未来不会再有上升空间。
可是……
如果不向林东凡妥协，江焕天手中的这根杀威棒，大概率也会毫不手软地落到他王启刚的脑袋上。
不管是郑从文的问题，还是老婆程黄的问题！
都足以让他王启刚吃不了兜着走。
这种进退两难的选择，一下子就把王启刚推进了绝望的深渊，咬牙愁思好一阵，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