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檀香城的第二天,沈戎跟陈长庚在城中的一家酒楼内见了面。
陈长庚之所以会在此地停留这麽长的时间,并不单单是因为要处理李迎圣的问题。而是作为毛道部族的代表,代替孙晋行事人道盟委员的职责,参与人道盟大小事务的商讨决策。
今日重逢,陈长庚的气度变发的沉稳,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股当权者的威势。
不过还没等沈戎发出半句感叹,他身上的气势便陡然一泄,左右拧了拧脖颈,像是卸下了一副沉重的担子,拿起桌上的酒杯跟沈戎一碰。
沈戎见状,开玩笑道:「这是怎麽了,难道人道盟里还有人敢咱们庚帅过不去?你把名字说出来,我现在就去找他的麻烦。」
陈长庚摇头一笑:「算了吧,现在咱们可是欠着一屁股的人情债,债主子们没有上门追讨已经是很给面子,要是再翻脸不认人,那可真成畜生了。」
沈戎微微蹙眉,「人道盟那边给的压力很大?」
「不是,是我们自己的情况不太乐观。」
陈长庚解释道:「【山海疆场】一战後,咱们虽然成功抢回了图腾脉主,但各部族死伤惨重,命途五位及以上的成员损伤殆尽,几乎拿不出人来为人道盟效力。」
「虽然现在各方委员都很体谅我们,没有多说其他什麽,但我们要想从人道盟手上拿到更多的援助,就接下来的大小战事当中证明自己的价值。」
陈长庚叹了口:「我是心烦这一点。」
人道盟支援毛道反攻【山海疆场】,条件是两家结成生死同盟,共同应对後续的战事。
但这不代表人道盟还会无条件地往毛道身上砸下海量资源,帮助各部族恢复元气。
亲兄弟尚且要明算帐,更何况是盟友?
毛道要想从人道盟里拿钱,那就力干活,这是必然的。
否则山河会也没办法明目张胆的偏袒毛道。
陈长庚又将一杯酒倒进嘴里,说道:「不过我们现在正在抓紧时间从图腾脉主身上抽取精血,培养新人,再咬牙坚持一段时间,情况应该就能有所好转。」
沈戎闻言点了点头,「老爷子现在怎麽样了?」
「不太好。」
陈长庚捏着酒杯摇了摇头:「他老人家在那一战中受伤不轻,虽然暂时不至於危及性命,但却让他本就所剩无多的寿数变少了。」
此话一出,沈戎心头霎时一凛。
要知道孙晋可是毛道的顶梁柱,如果他出现了问题,那毛道刚刚安稳不久的处境可又要变岌可危了。
届时毛夷方面要是依葫芦画瓢,也学着来上一场反攻,那人道盟可未必还会继续掏心掏肺帮忙驻守。
「所以我已经决定接受李迎圣的投诚,他自身实力本就强悍,再算上带来的那几头【镇道暴君】,能够极大弥补我们当下的战力空虚。」
沈戎对於这个决定早有预料,但此刻他心里却生出了一股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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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晋要是真出了什麽意外,那毛道内部可就再没有人能够稳稳压制住李迎圣了。
如果对方当真怀有二心,那现在接纳他,可就成了引狼入室了。
「如果我能顺利晋升毛道三位,那李迎圣就造不了反。」
陈长庚似乎猜到了沈戎心头的忧虑,淡淡开口,言语间散发出一股绝对的自信和霸气。
不过还没等沈戎打消这股担忧,就听陈长庚话锋一转,说道:「不过,我现在一时半会儿应该是晋升不了了,所以这件事最後可能还是在你的身上。」
毛道作为八道之中最为简单粗暴的一条命途,提升命数靠的就是杀戮,掠他人的气,夺敌手的命。
但陈长庚现现在坐进了人道盟的委员席中,事务缠身,自然就没有了那麽多亲自下场杀人掠命的机会。
「这次人道盟对老黎人动手,李迎圣也会参加,我打算把他交给你来负责,听从你的调遣。」
陈长庚作为人道盟的委员之一,自然清楚接下来人道盟要干些什麽。
他话里的意思,就是希望沈戎能够带着李迎圣,代表毛道部族参与这次的行动。
「能有这麽一个强力打手替我披荆斩棘,那我当然求之不」
沈戎正色道:「不过李迎圣这人我虽然没当面见过,但他能够在毛夷内部混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肯定不是什麽简单货色。我这人可不太擅长玩心眼子,要是他暗地里搞什麽吃里扒外的小动作,我不一定能发现的了....」
「你用不着操心这些。」
陈长庚淡定道:「老话说,狗改不了吃屎。李迎圣既然能背叛毛夷,那就算再背叛我们一次,也不足为我们只需要让他清楚一件事,就算老爷子某天真的不在了,毛道内也有人能把他打死,那就足够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和沈戎中间来回一指。
「这个人,要麽是我,要麽是你,我俩必须有一个人要让李迎圣惧怕。如果我们办不到,那老爷子会在坚持不住之前,出手把他处理掉。所以这一次,我也是想让你试一试,看能不能驯服这头恶兽。」
「嗯。」
沈戎点了点头,随後看着陈长庚的眼睛,打趣道:「现在道上都在谣传,毛道如今的格局是一猿擎天,双虎并立,迟早会有一场内战爆发。」
「他李迎圣的实力在当下的毛道里可是实打实的第二人,你把他交给我,难道就不怕我趁机拉拢他,等老爷子一走,就抢了你的位置?」
「还用抢?」陈长庚毫不在意,淡定一笑:「你要是想要的话,我立刻就可以拱手让给你。」
「别别别,还是算了吧。」
沈戎连忙摆手,心有余悸道:「我现在肩膀上都扛着了一个神道教派,已经把我累呛了,要是再多上一堆毛道部族,那我怕是连喘气儿的功夫都没了。」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这茬了,现在外面可都称呼你是同时身兼『人身、兽骨、神心』的沈大教主。」
陈长庚笑道:「说实话,你要是有天真当上了道统正教的教主,那我都想不出神道那群人的表情多精彩,要知道之前他们可是指着我们的鼻子嘲讽了几百年的畜生,骂的那叫一个难听啊。」
「那你也别光看热闹啊,到时候也来人教里挂个名头?」沈戎提议道:「以後打教战的时候,把你庚帅的帅起来,那对方不战先怯?试问谁还能挡人教教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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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沈教主你不嫌弃,我当然没问题,我这双手可是早就痒了。」
「那就一言为定。」
两人对视一笑,举杯相碰。
与此同时,藏在命域内的郑沧海像是一个记录着皇帝起居的太监,把方才两人的对话一五一十记录了下来。
并且他已经在脑海中打定了主意,要在後续的神话故事当中提前为陈长庚预留下足够的篇幅。
玄坛庚帅,人教虎将。
这八个字听起来是如此的顺口悦耳,让郑沧海笑乎合不拢嘴。
「老爷现在发展成员的功夫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照这麽下去,以後岂不是毛道就是人教,人教就是毛道,一教便是一道?」
郑沧海在心头暗道。
另一边,陈长庚放下酒杯,问道:「白守经现在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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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喝,命数虽然没怎麽增加,但人倒是胖了一圈。」
陈长庚闻言点了点头:「老爷子的事情,暂时先别告诉他。」
「为什麽?」
沈戎表情不解。
「白守经现在虽然已经脱离了毛道部族,但你我都知道,他心里对於老爷子其实并没有恨。如果让他知道了老爷子寿数将至,肯定会想办法为老爷子续命,甚至可能会铤而走险。」
陈长庚抿了抿嘴:「老爷子说了,他们那一辈的人欠白守经的实在是太多,不愿意再看到白守经为他冒险了。」
「事情我不会告诉白守经,但咱哥俩难道是怕死的人?」
沈戎眉头一挑:「再说了,老爷子要是能活下来,咱们也有人撑腰。」
「定数不是那麽容易就能突破的,我在檀香城的这段时间一直试图从鳞道方面找到办法解决,可现在暂时还没有收获,如果後续有消息了,我会通知你。」
天有定数,人有大限。
沈戎举杯灌酒,眼神间满是对『天意如此』的轻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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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沈戎谢绝了胡汉兴的挽留,离开了檀香城。
不过他并没有直接返回人教道场,而是直接通过洞天驿道前往了位於三环南部的墨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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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戎和崔棠在後者位於学府台的书房内见了面,两人刚寒暄了没两句,崔棠就从书桌肚子里掏出了两瓶白酒,朝着沈戎晃了晃。
崔棠说这是他在入座山长席之後,社稷会那边送来的纯粮酿造的窖藏好酒。
他自己一直没舍,今天正好跟沈戎一起品尝品尝。
沈戎见状,不禁面露苦色。
他昨日才在檀香城跟陈长庚狠拚了一场酒,两名毛道四位靠着自身强悍的体魄硬是喝光了一整座酒楼的存酒,空瓶子铺了一地。
场面之壮观,吸引来了不少山河会成员的围观。甚至连胡汉兴也闻讯而来,兴致勃勃地加入了战局,嚷嚷着要领教领教毛道虎族的酒量。
在短短半个小时之後,胡汉兴便被沈戎成功放倒,让人抬回了住处。
虽然最终沈戎还是没能和陈长庚分出胜负,但他自己也是喝荤八素。直到现在,浑身上下依旧散发着一股熏人的浓烈酒气。
「崔山长,你好歹也是读书人,就不能整点文雅的东西招待客人?」
沈戎现在看着酒都有些头疼,五脏六腑更是一阵抽动。
「在咱们好酒之人当中,有一句至理名言,叫做『以酒缓酒』,昨天宿醉,今天最适合再来上两口,这才能把你丢的魂给找过来。」
崔棠笑道:「而且这杯酒,咱们俩可是有着不喝的理由在啊。」
「这话怎麽说?」
沈戎一边说着话,一边曲着手指,轻扣桌面,感谢崔棠为自己倒酒。
「这第一,便是我要向你表示感谢。如果没有你在【山海疆场】里的勇猛表现,我可不会这麽轻而易举地坐上山长席的位置。」
「至於着第二点嘛...」
崔棠话音一停,抬手指向房子门边放着的一个锦盒。
盒身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赫然写着『柳敬亭』三个大字。
「这颗脑袋,是我送给你的礼物。」
崔棠笑着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说这杯酒该不该你来感谢我?」
洪图会的香堂大会上,张忠节揭榜要杀之人正是柳敬亭。
张忠节一直在想法设法寻找对方的踪迹,没想到竟被崔棠给捷足先登了。
「那今天这酒必须要喝了。」
沈戎面露惊讶,举杯敬了崔棠一杯,问道:「我多问一句,这人是怎麽栽在崔山长你手里的?」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他自己不长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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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棠眯着眼睛回味着唇齿间残留的香味,咂了咂嘴唇,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娓娓道来。
原来自从沈戎将东北道弟马叛军的事情告诉山河会後,山河会便将此事提上了人道盟委员会进行讨论。
各位委员表决同意之後,便开始暗中联络弟马叛军,为对方提供支援。
现如今在人道盟内部,诸多战略决策都是由格物山局势院进行整理和分析,配合山河会的外务部、红花会的红花总亭、元宝会的大闺房,共同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情报组织。
而这次援助弟马叛军的事情,正好就是格物山在负责。
「这个柳敬亭在柳家有些地位,成功捞到了清剿叛军的差事。他为了能在山上仙家面前表现自己,对弟马叛军可以说是穷追不舍,最後居然单独带着柳家的一支人马跟进了两道之间的蛮荒山区。」
崔棠笑着说道:「我一看他正好是你要找的人,立刻下令让局势院的人设了个局,把他给收拾了。你放心,这个消息我封锁好,张忠节那边半点风声也没有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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