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戎闻言,无奈一笑。
其实这件事张忠节知道了也什麽没关系。
毕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崔棠这是冲着沈戎的面子在帮忙,并不会让这份人情打多少折扣。
但崔棠还是选择把消息瞒了下来,让沈戎自己独忠节的人情。
考虑之周到,让人倍感舒心。
「多谢崔山长出手帮忙,我再敬你一杯。」
「唉,咱们之间就不用这麽客气了吧?」
崔棠转头朝着门外招呼了一声,当即便有人将一口火锅给送了进来,同时摆下了一桌子的菜肴。
恰逢此刻屋外大雪纷飞,寒风吹打,正是用烈酒热菜温暖肚肠的好时候。
沈戎和崔棠边吃边聊,从格物山改革谈到了人道盟的建里,从鳞道的两河之争说到了正东道的神战,最後一起大骂贼心不死的老黎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後。
脸膛泛红的崔棠凝望着窗外呼啸不停的白风,看着那一片片硕大如海棠叶的雪花,听着屋瓦被压呀作响的声音,蓦然重重叹了口气。
「我在墨客城待了这麽多年,还从来没见过像今夜这麽大的雪,甚至听说连正东道那边都开始大面积落雪了。」
「以往百姓们总是爱说一句『瑞雪兆丰年』,可当雪下成了灾,那可就不是丰年,是灾年了。」
崔棠感叹道:「如今这黎土,真是给人一种翻脸不认人,要把咱们全部都给扫地出门的感觉啊。」
「不过一场大雪而已,崔山长是不是多虑了?」
沈戎对此有些不解,不明白对方为何会把话说麽严重。
「这还真不是我在杞人忧天,而是社稷会那边给出的预警。他们发现不止是黎土的天气在急剧变化,就连耕地的肥力也在不断流逝。」
「特别是在那场『黎土倒灌』发生之後,整个黎土地底就像是被浊物给啃穿了一样,不管施多少肥下去,那股蕴养庄稼的地力都会莫名其妙的消失。按照社稷会的说法,或许在不久的将来,现在肥沃的农田就会彻底沦为死寂的枯壤,一粒粮食也种不出来。」
「真到了那一天,所有人都会把目光盯在社稷会手中的粮仓洞天上,为了一口吃的相互残杀。」
崔棠语气凝重道:「但更严重的,是黎民百姓大批死亡对天地气数循环造成的影响,一旦爆发饥荒,循环的强度便会急剧降低。对应的,命途中人的修炼将变来越难。而我们人道命途首当其,冲第一个遭殃,同时也是被影响最大的一条命数。」
沈戎听到这番话,心情也跟着变重起来,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崔山长,你说的这些,老黎人自己不可能不清楚。难道他们真就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就要把大家吃饭的锅给砸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老黎人干这种缺,当然不可能只是为了出气,而是别有好处。」
崔棠自饮一口,抬手指向头顶:「假如,我是说假如黎土真的有灵,那我们在它的眼里便是一群啃食它血肉为生的毒虫,而老黎人引浊物倒灌黎土,不仅没有伤害到它,反而就是在为它除害,这正是黎土之灵想看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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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山内甚至有学派开始怀疑,黎土王朝的出现,或许也是黎土之灵用来控制和压制我们的手段,因此历朝历代才会不约同的延用『受命於天』的说法。」
黎土之灵这种概念实在是太过於虚无缥缈,甚至比神道命途还要空泛。
沈戎对此并不相信,毕竟以他前世所知来看,封建王朝时期可以养活的人口,可比原始部落时要多。
如果黎土之灵真的存在,那它引导建立王朝,岂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沈戎将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崔棠立刻回答道:「按照格物山的记录,黎土人口的确是在不断增加,甚至在黎廷时期达到了顶峰。」
「但你可别忘了,黎土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会干一件事,那就是不遗余力地削弱命途中人的数量,相比起普通的黎民百姓来说,你我这样的命途中人才是黎土之灵的心腹大患。」
「这难道不是为了维护王朝自身的统治?」沈戎反问道。
崔棠脱口而出:「但你把前因後果串联起来看,这难道不也正是黎土之灵自救的手段?」
沈戎闻言沉默了片刻,继续发问:「既然这麽说,那为什麽会有『天地气数循环』?黎土自己如果不衍生出这个东西,又怎麽会有八道命途的出现?」
「所以我们现在怀疑,『天地气数循环』同样也是人为的,而不是黎土自行衍生而出的。」
崔棠问道:「否则为什麽整个地疆内的小洞天浩如繁星,为什麽偏偏只有黎土与众不同?」
天地气数循环是人为的?
沈戎被崔棠提出的观点给惊住,半晌後才回问:「那又是谁建立的?谁会干这种自己杀自己的事情?」
崔棠摇头道:「不知道,但如果我们的假设是正确的,那这个人迟早会浮出水面。」
说了半天,这一切都只是格物山的猜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沈戎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
以前在自己实力低微之时,他只需要考虑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弄死跟自己有仇的敌人,其他的都跟自己没多大的关系。
换句话说,那个时候的沈戎就像是一颗小石子,虽然无法反抗时代洪流的裹挟,但也可能会被冲刷进河床的缝隙当中卡住,获时的安稳。
但现在走到了这一步,他已经成了一颗巨石,些许湍流已经奈何不了他,但同样的,他也无法躲避每一道暗流的冲击。
有句话叫,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但沈戎却认为应该是能力越大,麻烦越多才对。
「咱们把话题往回倒一倒,就算老黎人靠着屠杀黎民百姓了黎土之灵的偏爱,他们最终能什麽?一座荒芜的洞天?」
「他们现在可以是黎土之灵的鹰犬走狗,可等老黎人铲除了我们,那他立马就能摇身一变,成为黎土之灵最大的敌人。」
「黎民百姓死多也没有关系,哪怕最终只剩下了一千万,只要统治权还在老黎人的手里,他们就都能接受。」
「同时我也认为,这就是为什麽老黎人还敢如此明目张胆去重建所谓的『满廷』的原因所在,因为他们其实一直都在『顺天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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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棠提起一个酒瓶,将瓶中剩下的酒水一口气全部倒进了嘴里。
他打了一个畅快的酒嗝,摆手道:「不说这些了,反正有社稷会在,就算黎土往後当真再也种不了粮食了,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咱们。」
说罢,他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两瓶酒,『咚』的一声杵在了桌上,摆出了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崔山长,那当初社稷会为什麽要放弃黎土,将重心转移进地疆?难不成他们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那群种田的可没有这般高瞻远瞩的本事,他们之所以远离黎土,纯粹是跟农行弟子的修炼特点有关。」
崔棠拿着筷子从沸腾的锅中捞了一筷子吃食塞进嘴里,压了压胃中翻涌的腥辣,这才继续往下说道。
「农行的修行讲究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甭管你种的是小麦、水稻,还是水果、蔬菜,那都收成情况来获取气数。技艺越精湛,收成越好,提升的命数自然也就越多。」
「这就要求农行必须进行大规模的种植,才能提升自身的修炼速度。可问题也随之而来了,人是长了腿的,遇见危险可以跑,可土地不行啊,一旦农田遭到损坏,那农行弟子付出的心血可就全部打水漂了。」
对於崔棠这等学者来说,不说学贯古今,但也至少称『渊博』二字,对於各道命途的大事小情一清二楚,信手拈来。
「人道命途的其他行当都是朝人要钱,唯有农行是朝天地要钱,因此这个行当里一直有着『靠天吃饭』的说法。不过这个『天』可不单单是指天气时节,而是泛指所有不受控制的意外,包括人祸,因此安稳一直都是农行弟子最渴求的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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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棠说道:「偏偏黎土近几百年来就没有平静过几天,社稷会最终实在是无法忍受他人的威胁,只能选择远走地疆,在小洞天里寻求一个『风调雨顺、四季安康』。」
「当然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其他命途根本不可能白白把自己道内的土地交给他们耕种,光靠着一条正南道,根本无法满足社稷会的要求,因此他们只能在黎土外寻求发展。」
「而介道命途又正好需要他们来帮忙开垦洞天内的荒地,毕竟耕地农田的建设乃是提升一座洞天建设水平的核心关键所在。这两家一拍即合,互惠互利,倒是在地疆里过了很多年无人打扰的平静日子。」
沈戎皱着眉头问道:「我听说现在仆家集团已经靠向了人道盟,社稷会此前主要在跟着主家集团在混,那这次岂不是要分道扬镳了?」
「没错。」
崔棠点头道:「所以社稷会现在正忙着干一件事,那就是转移自己的粮仓和农场,免主家集团给卖了。主家集团那边也是一样。当初这两家有多亲近,现在就有多恨对方。」
这世上的事还真是够荒谬的。
沈戎定了定神,趁着这次难会,把自己心里积压的一些疑惑接着往外抛。
「崔山长,那衡量一座洞天的建设好坏的标准又是些什麽?」
沈戎现在虽然还没有上道介道命途,但不代表以後不会。
他现在手里可掌握着一座道场,其实已经算是具备了上道介道的资格。
他最近也动起了这个心思,只等人教扩张结束,新入教的信徒信仰稳定之後,便可以开始着手准备了。
只要能完成对人教道场的占地,那道场的安全性又能再上一个台阶。
不说固若金汤,起码能成为同等规模教派当中最难被攻陷的一座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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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於一座洞天而言,最重要的便是『命数承载上限』。你之前亲自参加过【山海疆场】一战,对这一点应该有很深的感触。」
「但命数承载上限越高,可不代表洞天就越稳固。相反,如果不能填满命数上限,就随时可能会被别人趁虚而入,抢走自己手中的地权。」
崔棠提到了一个沈戎此前从未听过的新词儿,地权。
「介道命途之所以那麽热衷於经营和建设自己的洞天,不单单是因为他们需要靠这个赚取气数,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为了增强地权,稳固自己的地位。」
沈戎听到这里,脑海里蓦然跳出两个字,占股。
整个山海疆场的承载上限在五万两命数左右,当初毛夷便是靠着挤占的方式,通过驻防大量的低级命途中人来填充承载上限,以阻拦外人的入侵。
而沈戎的人教道场能够容纳的命数上限约莫是五千两,仅有山海疆场的十分之一。
但其实已经不能算少了。
「那我能不能这麽理解,一座洞天建设的好坏,就是看里面的人口数量?」
「这就以偏概全了,衡量一座洞天的建设水平的因素只有一个,那就是承载上限有没有被填满。」
崔棠说道:「有些家底丰厚的介道命途是通过铺设封镇界桩,用固化了命数的命器来代替人,以此巩固地权。这一点跟黎廷当初采用的办法如出一辙,毕竟命器比善变的人要可靠。」
「只不过因为人相对而言更加宜,所以大部分介道命途都更倾向於在洞天内繁衍跟自己有血缘关系的亲族,为他们开垦荒地,修建村庄和城镇。」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沈戎举杯敬酒,好道:「崔山长你怎麽对介道的这些事如此了解?」
「因为格物山曾经做过很多笔介道的买卖。」
崔棠笑了笑,「论及控制人心,除了神道教派之外,便是我们手里的笔和书最为管用,甚至如果抛开命技不谈,神道教派的『信仰』也不一定比格物山的『教化』。」
「介道家族中流传的『耕读传家』里的『读』字,就是从咱们人道命途这儿来的,只不过现在很多介道家族都遗忘了这一点。」
沈戎问道:「那我要提高命数承载上限,是不是只有洞天融合一个办法?」
「按理来说是的,不过这玩意儿涉及太广泛,只有介道三位【疆主】才能办。所以这事儿,你还找戴晖,他才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炉中火炭渐熄,锅中沸汤渐冷。
瓶中酒一滴不剩,崔棠的眼神也逐渐变离。
「戎子,过两天便是元旦了,要不就留在我这墨客城,陪我这个老东西凑合过个节?」
崔棠心满意足着椅背,向沈戎发出了邀请。
「多谢崔山长好意,我已经有安排了。」
沈戎咧嘴一笑:「我家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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