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疆一角,篝火正盛。
纵然沈戎特意将生火的地方选在了背风处,但柴禾上跳动的火光依旧被无孔不入的罡风吹处摇晃。
「地疆里可到处都是游荡的怪物,你在这儿点火,小心把它们引过来。」
沈戎看了一眼出言提醒自己的李迎圣,不以为意的继续翻烤着从人教道场里送过来两条肥鱼。
「我进出地疆的次数也不少了,还从来没遇见过浊物以外的东西。要是真有什麽怪物,我怎麽没见过?」
「那说明你运气还不错。」李迎圣回答道:「毛夷兽主就是其中的一种。」
沈戎手上动作猛地一僵,看着对方笑道:「那你应该比我更害怕。」
李迎圣见他这麽说,也跟着笑了起来:「我能跑。」
「我能投。」
此话一出,李迎圣脸上笑容当即凝固,「你这麽说还可就没意思了。」
「开个玩笑,李哥你别生气啊。我这也是想着你刚才辛苦了,所以整点热乎的犒劳犒劳你。」
抛开大家的立场不谈,沈戎发现李迎圣此人的性情并没有此前猜测的那般高冷强势,相反还挺随和。
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李迎圣当下的处境已经不再支持他继续维持曾经那种高高在上的姿态。
「你身上的伤,没事吧?」
「无妨。」
李迎圣低头看了眼胸膛上裹着的绷带。
其实对他而言,这点伤根本就没有包紮的必要,唯一的作用或许就是不让伤口癒合的过程影响当下两人的食慾。
「虽然比不上你们玄坛,但多花费点时间也能恢复。」
「以一敌二,尽杀两人。」沈戎感叹道:「李哥武勇还真是让小弟大开眼界啊。」
「听你的意思,你原本不觉能杀的了那俩人?」李迎圣抽动嘴角:「那你还让我追?你难道就不怕我被别人给宰了?」
「能不能杀是一回事,会不会被人反杀又是另一回事了。」沈戎笑道:「李哥你就算打不赢,跑应该也是没问题的吧?」
「如果他们的人道技法再精湛一点,身上命器固化的气数再多一点的话...」
李迎圣似乎在认真考虑自己被反杀的可能,沉吟片刻後,还是摇头道:「也没用,他们一样。除非他们能够摸到人道二位的门槛,或者有办法能破了我的命技,否则改变不了结局。」
「厉害。」
沈戎冲着对方竖起大拇指,好道:「李哥,我没有别的意思哈,我就是想问问,当初在打【山海疆场】的时候,你是跟谁对上的?」
「山河会事务长,胡汉兴。」
「老胡居然这麽强?」
沈戎面露愕然,他没有亲眼见过胡汉兴出手,因此此刻在脑海里浮现而出的,只有不久前对方被自己灌醉後让人抬走的画面。
「他韧性极强,只要心中信念不崩塌,便能愈战愈勇,我要打死他很难。」
李迎圣语带敬佩道:「胡汉兴在人道上的职业是当兵的,这可是一个绝对高危的行当,必须要参与战事才能提升命数,他能够活到今天已经算是不小的了。」
「不过随着黎土战事愈演愈烈,他提升命数的速度也变来越快,说不定什麽时候就能晋升。到了那天,我可就不是他的对手了。」
「大家现在都是一家人,就算老胡真晋升了,也不会再对你下手了,除非....」
沈戎话音一顿,将一条外焦里嫩的烤鱼递给对方,「来,李哥,尝一尝我的手艺。」
「多谢。」
李迎圣也没有去追问『除非』之後的话语是什麽,说道:「钱我就不要了,反正现在这些东西对我也没有多大的用处,毛道三位以上的碧珠血也不是花钱能买的。你回去帮我跟孙老头美言几句,咱们就算两清了。」
「那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跟孙老头聊一聊。」
沈戎一本正经道:「毛道现在自己都落个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凄惨处境了,居然还不愿意接纳李哥你这样的人才,真不知道他和陈长庚是怎麽想的。」
李迎圣的吃相并不算豪放,拿着穿鱼的钳子前後转了一圈,这才找了一处不算太黑的地方下口。
「我收拾那两名术济会长老的时候,抽空问了一嘴,他们说这次堵你,并不是因为提前从人道盟内了消息,而是他们自己也在觊觎老黎人的行宫洞天,计划洗劫之後改建成兵镇。」
李迎圣从嘴角抽出一块没被剃乾净的鱼鳞,语气不变道:「不过这事是真是假还有待考量,最好还是让人道盟再去确认一下。」
「没问题,我现在就通知他们。」
沈戎嘴里塞满了鱼肉,含糊不清回答道。
李迎圣本就不多的食慾此刻已经彻底烟消云散,只是出於礼貌将烤鱼捏在手中,忽然说道:「你本人的情况倒是跟毛夷情报里所描述的出入很大,这倒是挺让我意外。」
「情报里都怎麽说我的?」
「野蛮、冲动、无脑、讲义气、杀性重,将人道屠夫和毛道玄坛的负面情绪融为一体,可利用的弱点很多,而且时常处於缺钱的窘境。」
沈戎问道:「听这措辞,这情报该不会是从术济会那边来的吧?」
李迎圣坦然点头:「对,你怎麽知道?」
「如果我在他们眼里不是这样的人,那他们应该也不会三番五次找上我了。」
「现在他们应该会有所改观了。」
「那可不一定,毕竟在他们眼里,我现在依旧只是一个打手,跟以前相比,只是变加好用了。」沈戎口中话锋一转:「不过他们对李哥你应该很感兴趣。」
李迎圣似笑非笑道:「所以你这次故意让我露面,想打算让术济会来试探试探我?」
「我可没这个意思,而且李哥你以前在毛夷那边的时候,难道他们没找过你?」
「找过,而且开出的价也很高。」
沈戎好道:「那你为什麽没答应?」
「当时我距离成为一道之主只差一步,为什麽要去给别人当走狗?」
「你觉能弄死那几头兽主?」
「四大兽主因为自身兽性使然,彼此之间矛盾极深,只要能引起他们的内斗,让我趁机吞噬其一,那我就能顺利晋升毛道二位,届时剩下的兽主就将沦为我豢养的家犬,供我驱使。」
李迎圣面露遗憾,叹了口气道:「只可惜世事难料,一场突如其来的抢滩登陆,彻底打乱了我的计划。」
对方这番话虽然说的简略,但已经能够窥见其中蕴藏的巨大野心。
如果真能顺利实现,那以李迎圣的能力,或许那场抢滩登陆就会变成关外围剿了。
「毛夷在丢了【山海疆场】以後,李哥你在那群兽主心中的地位应该更稳固才对啊,为什麽要选择走这一步?」
「你对毛夷兽主的了解不多,它们的本质是兽,不是人。」
李迎圣反问道:「假如你是一个牧羊人,当你豢养的羊群遭遇巨大威胁的时候,你是会想办法解决威胁保住羊群,还是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变卖羊群,提前止损?」
沈戎若有所思道:「所以它们的选择是止损?」
「在它们的眼里,所有毛夷部族都只是用於帮助它们举行进化仪式的祭品。仪式可以推迟,但不可以为了祭品而冒险。」
李迎圣平静道:「所以如果我不走,那很快就该轮到我被端上餐桌了。」
「看来李哥你也是苦命人啊。」
听见沈戎的感叹,李迎圣笑道:「你安慰人的本事可不怎麽样。」
「没办法,以前这句话都是别人拿来安慰我的。」
沈戎耸了耸肩膀,继续问道:「那你为什麽要选毛道?黎土如今那麽多势力,本地的也好,外来的也好,愿意把你奉为座上宾的应该不少吧?怎麽偏偏选了一个日子最难过的?」
李迎圣把手里的烤鱼插回篝火旁,「我叛出毛夷这麽久,跟孙靖苍、胡汉兴、陈长庚他们都聊过,你是唯一一个问了我这个问题的人。」
沈戎眉头一挑:「他们为什麽不问?」
「因为他们似乎都很肯定,我如果不想死,就只能投向毛道。」
李迎圣说道:「其他地方我当然可以去,但敢收留我的势力起码要有跟人、毛联军一战的实力,这种地方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相反,只有在毛道,在孙晋接纳我之後,不会拿我去当炮灰。」
沈戎闻言,沉默着点了点头。
李迎圣将自己的处境看是透彻,就像他所说的,如果他投入其他势力麾下,那肯定能获俗的待遇,过上一段衣食无忧的日子。
但结局大概率是被投入一处极其危险的战场,最终在孤立无援之中,绝望战死。
对於这些势力而言,李迎圣的加入只是锦上添花。
唯独对於毛道来说,他能算是雪中送炭。
「不过你要想孙老头把你看作自己人,那可是很难的。」
在沈戎看来,李迎圣选择了一个最有可能保下自己性命的路,但同时也是最难走的路。
「我知道,但至少还有希望。」李迎圣微笑道:「这一次陈长庚让我协助你出来赚钱,也是给了我一次机会...」
李迎圣抿了抿嘴,忽然说道:「话说回来,你还是分点钱给我吧。我这出来一趟,要是一分钱也带不回去,那可没办法跟陈长庚交差。」
沈戎两眼一瞪:「不是吧,李哥,你好歹也是差一步成为一道之主的大人物了,缺这点小钱?」
「我从毛夷带出来的钱都已经交不多了。」
李迎圣正色道:「而且交的钱跟赚可不能相提并论,我孙老头证明我的赚钱能力,不然他怎麽接纳我?」
「你可是堂堂毛道三位的顶尖存在,还需要亲自动手赚钱?」
「你觉现在有被养起来的资格吗?」李迎圣没好气道:「赶紧的,我已经很多年没干过掌心朝上的事情了,今天算是把面子都丢光了。」
沈戎盯着他看了几眼,忽然咧嘴一笑:「放心,我早已经以你的名义,让震虏商号把钱送过去了。三万五千两,你拿两万,我拿一万五千,还算公平吧?」
李迎圣闻言一愣,随即摇头失笑,把伸出的右手收了回来:「看来道上的人对你的误解不小啊。」
「我从来都不把自己当聪明人,唯一的优点就是不对自己人玩心眼。」
扰人的风沙将火苗吹处乱晃,将沈戎的脸映照明忽暗。
「听你刚才那麽说,毛夷部族怕是不剩多少日子了?」沈戎问道。
李迎圣轻轻『嗯』了一声,「如果没人去动剩下的三头兽主,那应该是这样。」
「你不想救他们?」
李迎圣凝视着面前的火堆,沉吟了片刻,并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道:「你接下来有什麽打算?你现在可不单单是毛道的人,卷进了那麽多麻烦,要想抽身可不容易。」
「这可不是我自己想掺和进来,都是被逼无奈。」
沈戎抬手撑了个懒腰:「不过都已经卷进来了,那当然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先在这场神战里活下去,把人教发展起来,如果能弄死黄天义那个王八蛋,那就更好了。」
「那只是下来,往後呢?」
沈戎毫不犹豫道:「把仇家全部赶尽杀绝,把自己身边的人保护周全。」
「第一件事很难,第二件事更难。」李迎圣意味深长道:「看来你也是个苦命人啊。」
沈戎放声大笑:「那李哥你呢?」
「我考虑的比你要简单,我只希望自己能够活安稳稳。」
李迎圣的这句话,回答了沈戎此前提出的那个问题。
毛夷部族的死活与他无关,他只求自己能活就好。
....
沈、李两人在地疆内等了足足两天之後,终於接到了胡汉兴的电话。
人道盟调查的结论跟李迎圣此前审讯所获大差不大,行动并非被内鬼泄露,而是在洗劫黎廷行宫这件事上跟术济会不谋而合。
不过术济会要比人道盟更加的果断,抢先袭击了大量黎廷行宫。两天时间内,有不下十座行宫造到了他们的洗劫。
胡汉兴的意思是,放弃跟术济会争抢老黎行宫,让他们去打草惊蛇,藉此迷惑老黎人的眼睛。
不过胡汉兴也不打算坐看术济会捷足先登,他已经查到了死在李迎圣手中的『双董』的详细跟脚。
这对双胞胎在术济会内地位不低,是一个名叫『骑士兄弟会』的小团体的首领,麾下执掌的洞天不少,现在人死了,正是浑水摸鱼的最佳时期。
所以他计划让沈戎和李迎圣去走一趟,能抢就抢,抢不到就把对方的洞天炸沉。
而人道盟其他队伍的目标也将全部转到术济会的身上,趁此机会跟对方过过招,掰掰手腕。
在动身之时,沈戎还收到了另外一个消息,来自於吴陆。
北帝法廷率众对金菊教展开了反击,纠集五大教派所组成的联军直扑国神道『大国主』八紘麾下最重要的道场『大和幕府』。
此战打是惨烈,大和幕府虽然没有被击沉,但内部的城镇被全部夷为平地,所有信徒被北帝法廷麾下的紫雷院屠杀一空。
国神道『大国主』八紘在此战当中差点陨落,侥幸捡回一条命後,狼狈逃回了金菊教的大本营高天院。
至於北帝法廷一方,法廷之主天蓬大将虽然神威未损,但麾下尊号为『高刁北翁』和『长颅神将』的两大从神接连战死,存活下来的『九元煞童』和『威剑神王』也受伤不轻。
闽教在此役当中被指派为先锋军,同样也惨遭重创。
『玄天王爷』谢安、『广泽王公』陈中辅、『巡狩元帅』朱行舟相继战死,仅剩下『三官祖师』赵慈、『琼祖娘娘』林眷海和『保生大帝』吴陆存活。
就连作为一教主神的『天公』张御劫也差点被人阵斩当场。
吴陆告诉沈戎,现在张御劫已经对黎土道统彻底死心,下定决心要转投黎廷,利用官教之身脱离道统的束缚,以此求活。
按照黎廷方面的要求,张御劫会在除夕前一天,也就是黎历一八三三年二月初四,正式以黎廷官教的身份露面。
而那一天,正是老黎人准备举行登基大典,改『黎』为『满』的日子。
「这场登基大典真是越来越热闹了。」
沈戎笑了笑,随即询问电话机另一端的吴陆後续如何打算。
吴陆表示多位的神只战死让闽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动荡之中,上下一片混乱,不过因为打出的是『征讨邪祟,戍卫正信』,所以暂时还没有崩溃。
张御劫直属的『天公派』已经开始着手对闽教的教义和神话故事进行补充撰写,将战死的谢安、陈中辅、朱行舟等人写为张御劫的转世之身,如今顺利完成了历劫,将重新投入轮回,回归张御劫本体。
通过如此手段,来实现对玄天派、广泽派和巡狩派的吞并,收拢三派信徒,作为他日後立足满廷的资本。
沈戎闻言瞬间回想起了赵灵斋给自己开出的条件,不禁在心头冷笑一声。
如果自己当时答应了黄庭教,那日後人教大概率就会面临跟这三派同样的下场。
「我打算趁着这个时机,让保生派脱离闽教。」
吴陆说道:「不过为了稳妥起见,我希望人君你能派人帮我演一出戏,扮演成天公派,强夺保生派信徒。我顺势挑明张御劫准备背叛黎土道统的真相,让保生派的信徒们看清楚他的嘴脸。」
「你这麽干,风险可不小啊。」沈戎眉头微蹙。
闽教是一个庞大的教派,内部分为天公、保生、玄天、三官、琼祖、广泽、巡狩七派,各派自有一套神话故事,不过都将『天公』张御劫放在了至高无上的位置,共同汇编成篇幅浩大的闽教神话。
因此张御劫不单单是闽教主神,更是闽教所有派系的信仰锚点。
如果吴陆用张御劫背叛的事情作为撬动信仰的突破口,很可能会造成大量信徒信仰崩塌,走向殉教的极端,包括上了位的神官也会遭受不小的冲击,甚至於出现命数滑坠的情况。
吴陆自身也会受到冲击,所幸保生派在『信仰图录』当中的位次是独立的。否则有可能在他宣布保生派脱离闽教的瞬间,自己就因为命位跌堕而陨落了。
「这是我唯一保全整个保生派的机会,就算有风险,我也必须要做。」
吴陆的语气十分坚定,而且他表示如今闽教动荡正烈,这麽做成功的概率并不低。
沈戎表示他会安排陈恩宁跟吴陆联系,配合吴陆做事。
不过就在电话挂断之前,沈戎还是告诉吴陆,他还有另外一个办法解决这件事....
那就是杀了张御劫。
「既然张御劫是闽教信仰的核心,而你又是天公之下第一从神。那只要有外人出手宰了张御劫,那你岂不是就能自动坐上闽教的头把交椅,届时想要抽身还不简单?」
「我明白人君你的意思,但张御劫可是神道三位,如今又蜷缩在自己的道场内一动不动,如果这时候展开教战,动静太大,很可能会惊动黄庭教和太平教...」
「谁说...我要打教战了?教战这种活我不擅长,但斩首我还算精通。」
沈戎话音一顿,转头看了眼旁边的李迎圣:「况且我现在身边就有一位保证能够弄死张御劫的好手。」
「谁?」
吴陆话音中满是愕然。
沈戎没有回答他,只是让吴陆做好两手准备,在信徒和神官中提前散播张御劫可能因伤势过重而陨落的消息。
等他准备好之後,沈戎会亲自来接闽教保生派的各位。
「我明白了。」
吴陆语气沉重应道,但下一刻,他却忽然笑道:「如果真有那天,那人君您接的就不是闽教保生派,而是人教保生派了。」
电话挂断。
一旁的李迎圣双手环抱胸前,问道:「干完这一笔,你是不是就要晋升神道四位了?」
「那是肯定的。」沈戎点头笑道:「不过如果能够顺势抢了张御劫的位次,那可就不是四位,而是坐四望三了。」
身兼三道,并进。
李迎圣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些复杂,繁杂的思绪将他的步伐压顿,不自觉落後了沈戎半个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