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梧安静地坐在山崖边上,望着远处连绵地看不到头的群山。冬日的清晨天空有些干冷,但此时却有点点湿润落在她的脸上。
不知何时,天空飘飘荡荡地下起了小雪。
她脸上的易容早已经被洗去,露出白皙如玉的素颜。身上的衣衫有些凌乱,衣服上还沾染着血迹和灰尘污点,还有被山上的树枝荆棘划破的痕迹。头发也有些散乱,看上去着实有几分狼狈。
但这样的狼狈,在旁人的眼中却有着一种“粗服乱头难掩国色”的美丽。
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眼睫上,片刻后化为了水珠。她才回过神来,轻轻眨了眨眼睛,水珠化作一滴泪水从眼底滑落。
谢梧仿佛这才注意到下雪了,抬起手来去接天空飘扬的雪花。
雪花落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了许多。
她不由轻轻一笑,想起了两个时辰前,在那山洞中片刻的悸动与不安。
她并不是对感情迟钝或者故作无知的人,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两个多时辰里,她回顾了自从认识夏璟臣以来的所有事情。不得不承认,自从认识了夏璟臣之后,他确实是占据她心神最多的一个人。
但……两性之间的吸引力并不意味着一切。
她也很清楚,她和夏璟臣对未来的人生规划,大约是南辕北辙的。
即便当真承认彼此之间的感情,她或者他,又愿意接受必定存在的长久分离吗?
她前世的异地恋尚且容易以分手告终,这个时代的异地比前世的异国还要遥远吧?况且,也不仅仅是异地而已吧?
“咳咳!”身后传来两声熟悉的咳嗽声,谢梧闻声脸色微变,回过身朝来人怒道:“夏璟臣,你不要命了!”
夏璟臣果然就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上去比她还要狼狈许多。
他一手还按着腹部的伤处,站在那里的身形早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挺拔坚定,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一般。
谢梧脚下轻点,转眼间已经掠到了夏璟臣跟前伸手扶住了他。
夏璟臣低头看着她,道:“我觉得,你方才在想一些我不愿意接受的事。”
“……”谢梧一时语塞,却又很快反应过来,“你在外面站了多久?你若是嫌命长,我可以成全你!”
夏璟臣顿时无言以对,只得飞快地转移话题,“不用担心,我内力已经恢复了两成,总不会比昨天更坏了。”
“当真?”谢梧有些狐疑,不太相信他能恢复得这么快。
夏璟臣将手腕伸过去,谢梧也不客气抬手扣住他的手腕把脉。
伤势依旧,但内力确实是恢复了一些。
内力恢复一些就能暂时压制内伤,至少遇到杀手的时候,不至于没有丝毫的反抗之力。
他下山能自己走路,自然也比让谢梧这样一个矮了一截的人带着他快一些。
谢梧掏出身上的药瓶,将最后两颗药丸倒了出来递过去。
夏璟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接,直接低头就着她的手吞了下去。
微凉的薄唇触碰到她的掌心,谢梧纤细的手微微一僵,很快就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但她收回去的手,却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谢梧低头看着握在自己手腕上的手,微微蹙眉抬头看向站在自己跟前的人。
夏璟臣低头望着她,眼神却是从未有过的郑重深沉。
“谢梧。”夏璟臣道。
谢梧微怔,夏璟臣唤过她很多称呼。
谢小姐,阿梧,莫会首,甚至是夫人。
郑重地,亲密的,嘲讽的,戏谑的。
但却都不如此时这一声谢梧,让人感受到他的郑重和专注。
夏璟臣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杨雄的事情过后我便要离开蜀中,所以我并不愿让你困扰。但……昨天看到你出现在那里的时候,我心中很是欢喜。当时我就想,如果这次得以逃脱,我一定要跟你说……”
“什么?”谢梧望着他道。
夏璟臣抬手,手指拂过她冰凉的面容,沉声道:“谢梧,我心悦你。”
谢梧心中猛地一震,即便早有预感,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夏璟臣口中说出时,她还是忍不住有些震动。
她忍不住想要后退,“你……”
夏璟臣却比她更快一步,一只手扶住了她纤细的腰肢,也限制了她后退的动作。
如果谢梧强行想要后退,重伤的夏璟臣自然也留不住她。
但……谢梧并没有再退,也没有回避夏璟臣的目光,她很快便抬起头来与他对视。
“你喜欢我?”
“是。”
“你会离开朝堂,陪我留在蜀中吗?”谢梧望着他问道。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道:“不会。”
谢梧微微偏头,轻声叹息着微笑道:“所以,这有什么用呢?”
夏璟臣不语。
谢梧道:“我也不会离开蜀中,随你去北方。”
“我知道。”夏璟臣道。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人生规划。无论是他,还是崔家那位朗月清风的重光公子。
夏璟臣定定地望着她,道:“我不在乎,我只想让你知道。我——晏重昭,心悦你谢梧。”
夏璟臣突然一笑,道:“你方才那样问,是不是表示,你其实也是与我一般的心思?”
四周一片寂静,雪花片片从空中洒下,落在人身上轻柔得宛如情人的亲吻。
夏璟臣低下头,缓缓靠近了她。
四目相对,良久静谧之后,他才轻轻在她唇上落下了一吻。
“谢梧,你不反对,我便当你答应了。”夏璟臣低低地笑着,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愉悦。
谢梧想说,谁答应了?
只是还不等她开口,一道更加嘹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督主!督主!莫会首!你们在哪儿?!”
是简桐的声音。
下一刻,简桐已经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夫人带着督主在山中失踪了一天一夜,简桐早已经心急如焚。昨晚一整夜都没有合眼,带着人漫山遍野地寻找两人的踪迹。
方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山洞,确定督主和夫人昨晚在里面待过,却来迟了一步两人已经不见踪影。幸好地上灰烬的温度告诉他们,两人离开的时间并不久。
简桐又连忙带着人在四周到处寻找,此时远远地看到前方似乎有两个人影,他想也不想地就冲了过来。
谁曾想近到跟前,他才看到两个人靠在一起的姿态似乎有些过于亲密了。
简桐只觉得头皮一紧:不好,他该不会是坏了督主的好事吧?!
“督主,我错了!”简桐硬生生按下了轻功,险些摔了个踉跄,只得哭丧着脸求饶。
“……”夏璟臣扭头看了过去,脸上的神色阴郁。
下一刻,不知是力气耗尽撑不住了,还是被气得,他再次呕出一口血,身体一软昏死了过去。
谢梧还没笑出来,察觉不对脸色一变,连忙伸手一捞抱住了将要倒下去的夏璟臣。
简桐脸色更惨了。
我……我把督主气晕了过去了?
雪花洋洋洒洒,房顶和庭院中重新覆盖上了一层薄雪。
崔明洲披着一件湛青色披风,站在屋檐下抬头望着天空的落雪,神色淡然中却带着几分惆怅。
“公子。”一个中年书生模样的男子过来,走到崔明洲跟前几步远站定,恭敬地道。
崔明洲没有回头,淡淡道:“失败了?”
“是。”男子道:“派去的人都没有回来,包括我们派去的两位高手。那位安阳郡王有些耐不住了。”
“先不必管他。”院子里沉默了半晌,才听到崔明洲淡淡道:“这次我从崔家带出来八名顶尖高手,转眼间便只剩两位了。”
中年男子不动声色地道:“匹夫之勇,算不得什么。夏璟臣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阉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更不能阻碍我崔家的大计。”
崔明洲这才转过身看向来人,“掀不起什么大浪?杨雄已死,崔氏想要染指蜀中已成空谈,这……便是先生所说的那位阉人的手笔。”
那中年男子微微蹙眉道:“未必,杨雄虽死蜀中却还未定,只要咱们运作得当,未必不能将蜀中收入囊中。即便不成,也不能让朝廷安稳。”
崔明洲轻轻叹了口气,他心中感到有些疲惫和无奈,半晌才道:“既然夏璟臣没死,我劝你不要去试。当然,如果你一定要试的话,就试试吧。”
中年男子看着崔明洲不由皱起了眉头,好半晌才低声道:“大公子,您是崔家未来的家主,您……不当如此。”
崔明洲是何其聪明的人,只是一瞬间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淡笑道:“先生是以为,我是为当初阿梧的事对家族心生怨怼,因此才故意消极应对?”
中年男子不答,但他脸上的表情显然说明了,他确实是这样想的。
崔明洲叹了口气,悠悠道:“年前老师回到了荥阳郑氏本家,他是什么态度先生可知道?”
闻言中年男子眼中闪过一丝轻蔑,但到底顾及天问先生是崔明洲的老师,还是委婉地道:“天问先生学究天人,但毕竟只是郑氏旁支,或许并不了解世家的底蕴和前路。大公子,非崔氏不容大庆,是大庆不能容崔氏。若再这样下去,不过数十年,清河崔氏数百年的荣光必将荡然无存。家主此举,乃是为崔氏千秋计。”
崔明洲微微摇头,道:“老师并非不知世家的底蕴和前路,而是他更深知……江河不可倒流,时间更不可重来。”
中年男子脸色微变,沉声道:“大公子,这话还望慎言。您别忘了……”
“我知道。”崔明洲垂眸沉声道:“我是清河崔氏的大公子,该做的事情我自会去做。先生不必担心,先下去歇着吧。”
那中年男子还想说什么,但看着崔明洲的神色到底还是住了口气,朝他拱手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崔明洲神色平静地目送那中年男子走出院门,方才侧身看向另一边,道:“回来了,可有什么消息?”
一个青年护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的一角,恭敬地朝崔明洲行礼道:“启禀公子,谢小姐的衣冠冢位于蓉城郊外的申氏祖坟。年节时期申家都有人按时扫墓祭拜,前些日子安阳王妃回到蓉城后,也曾经去墓前祭拜过。”
崔明洲微微点头,站在走廊边一手扶栏沉默不语。
那护卫只得继续道:“公子命属下查的事情,与咱们在清河收到的消息并无什么出入。只是有一点……”
崔明洲侧首看了过去,那护卫道:“谢小姐……从前身边有几个得力的侍女,除了申家供奉的神医冬凛,还有一个叫六月一个叫九月。她们跟随谢小姐去了京城,但将谢小姐过世的消息和遗物送回申家之后,这两个侍女就消失不见了。目前可以确定,她们不在申家。”
崔明洲自然记得谢梧身边有这样两个侍女,一个看着稚气未脱,一个看着像个精明的富家千金。
崔明洲垂眸思索了良久,才道:“继续查。”
护卫有些疑惑地望着自家公子。
查什么?查谢小姐那两个侍女的下落?有什么必要么?
或许是申家人害怕见到旧人想起谢小姐,也或许是两个侍女已经存够了足够过一辈子的银钱为自己赎身了。
崔明洲道:“查申家这半年来,有没有出现过什么神秘人物。”
护卫虽然不解其意,却还是恭敬地应了是。
崔明洲抬手遣退了护卫,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落栏杆上的雪花。
“阿梧,我总觉得……你还活着。”他抬手扶额,忍不住苦笑道:“或许是我疯了吧。”
我竟然觉得,你既不愿意嫁入崔家,或许也更不愿意嫁入皇室。
你的死,或许只是为了逃避这桩婚事。
“唔……”崔明洲突然觉得心头一悸,他靠着身旁的柱子,闭眼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再抬头看向天空时,深邃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疑惑。
仿佛,他将要失去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这种感觉,就连阿梧去世的时候,他都未曾有过。
所以,到底是什么呢?
? ?亲亲们,元宵快乐哈。
?
话说这该不会是最晚表白的文文吧?其实督主和阿梧都挺坦然直白的,对感情也不纠结,主要就是大家都比较忙啊。阿梧对感情的态度比较像现代人谈恋爱,喜欢就谈谈,但也没想过什么生死相随,一生一世。所以她觉得异地恋挺麻烦的,毕竟这不是坐个高铁飞机就能约会的事儿。另外,阿梧虽然没扒督主的衣服,但她早就已经心里有数了。而且她也不怎么在乎这个,就算督主是真的也无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