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璟臣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温暖的床榻之上了。一睁开眼睛就看到守在床前,一副蔫头耷脑模样的简桐。
夏璟臣想起昏过去之前的事,若不是这会儿重伤在身,他很想一掌拍过去了。
“督主,您可算是醒啦!”简桐看到夏璟臣醒来倒很是欢喜,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凑到床前道:“属下这就去请冬姑娘过来。”
夏璟臣叫住了他,问道:“阿梧呢?我睡了多久了?”
“督主已经昏迷三日了。”简桐连忙道:“夫人在书房里呢。属下……去请她过来?”
夏璟臣抬手按了按有些昏沉的脑袋,问道:“这几日可有什么要事?蓉城情况如何了?”
简桐正要回话,门口就传来谢梧的声音,“才刚醒来就少操点心,三两天没有你天也塌不下来。”
夏璟臣抬头朝门口看去,谢梧已经带着冬凛走了进来。
谢梧今天穿了一身红衣,大约是不打算出门,并没有易容成罗练衣的模样。她容貌本就清绝,一袭红衣更是衬得明艳绝俗。
夏璟臣微笑道:“有阿梧在,我自然不必担心。”
这一笑,不仅是简桐,就连跟在谢梧身边的冬凛也不由愣了愣。
冬凛略带几分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夏璟臣。
谢梧轻哼了一声,回头对冬凛道:“先看看他的情况。”
冬凛过去诊了脉,才道:“内力恢复不到三成,外伤发炎已经止住了,但至少卧床静养半个月,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不要随意走动。至于内伤,需要慢慢调理,时间不好说。先前中的毒尚未完全解除,有反扑之势。需要重新清毒,内力才能恢复。如果再来一次……”
冬凛一向不爱说话,此时接连说了这么一番长篇大论,显然是在警告病患。
在冬凛眼中,这位夏督主可不是个好病人。
神医也救不了找死的人。
谢梧微微点头,旁边的简桐也连连点头,表示一定会看好自己督主。
这几天简桐可是领教过这位女神医的厉害的,却半点脾气也不敢有。毕竟要不是夫人有先见之明提前请来了冬凛,督主这条命只怕要交代得差不多了。
谢梧对冬凛道:“辛苦你了,回头把账单给东厂的人。”
冬凛面无表情地看了简桐一眼,点了点头。
为了救夏璟臣,这次可真用了她不少好东西,这笔账自然不能让九天会认了。
冬凛出去调整药方,简桐看看两人也识趣地溜出去了。
“阿梧。”夏璟臣望着谢梧,轻声唤道。
谢梧冷冷地瞥了他一眼,走到一边坐了下来,道:“我们现在在夔州城里,建始县的叛乱已经平定了,乌索力昨天带着人回了蓉城。说是收到消息,思阳有要事,而且他们也不方便在蜀中久留,他临走时留下了这个。”
谢梧将一个乳白色外表光滑似玉非玉的兽形带扣递了过去。
夏璟臣看了一眼,却并没有伸手去接。
“你留着,将来若有什么难事,可以派人拿着这个去思阳找乌索力,他会帮忙的。”夏璟臣道。
见谢梧要说什么,夏璟臣先一步道:“我用不着这个,这次你也算是救了乌索力一命,他不会在意的。”
谢梧想了想,还是点头将东西收了起来。
接下来谢梧又将这几天的事情,挑重要的跟夏璟臣说了一遍。
秦瞻追杀夏璟臣失败后倒是机警,他们还没下山秦瞻就逃得不见人影了。倒是崔明洲不慌不忙,两日前已经动身往蓉城而去了。
“蜀王府到此处,算是完了。”夏璟臣评价道。
这也算是泰和帝的心愿达成了,蜀王和那位颇有几分心机的二公子被软禁在京城,秦瞻显然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被他这么一番操作,历代蜀王打下来的名声算是毁干净了。
谢梧对此不予置评,继续道:“杨雄伏诛,蓉城已经基本安稳下来。前日接到谷大人和康大人的消息,他们要向京城禀告此次的事件,问你有什么想说的。”
“阿梧怎么答的?”夏璟臣并不担心,悠然问道。
谢梧看了看他,从旁边床头的矮几上翻出一本册子递过去。夏璟臣靠坐在床头,翻开来看了看,点头道:“甚好,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
谢梧道:“你若是能写字,恐怕还要自己写一封折子陈奏。”
夏璟臣点头道:“自然,可还有什么事?”
谢梧从袖中拿出一封折子,这显然才是她这个时候来夏璟臣房间的原因。
“刚刚收到的。”
这是一封从京城送来的折子,上面明黄色的封条上盖着司礼监的印。
夏璟臣接过来看了,半晌没有言语。
“怎么了?”谢梧有些不太好的预感,沉声问道。
夏璟臣抬眸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江南战事不利,朝廷要再征召三十万兵马。蜀中征收钱粮之事,不容有误。”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谢梧才轻笑了一声,道:“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江南告急,朝廷征召兵马加派赋税是不可避免的。
如果谢梧是朝堂上那些高官权贵,她或许也会同意这么做,毕竟钱粮兵马都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但她如今看到的接触到的,都是另一个群体,这些不得已都将会是压垮百姓的大山。
蜀中或许比别处略好一些,但实在也好得有限。
她接过折子仔细看,果然和夏璟臣所言一字不差。之后折子最后还有一句朱红的批示:召夏璟臣即刻回京见驾,不得有误。
她不由蹙眉看向夏璟臣,夏璟臣如今这伤势,要怎么回去?
夏璟臣道:“不必担心,既然出了杨雄和崔家的事,陛下那里至少还能再糊弄一个月。”
谢梧这才放心一些,道:“如此甚好,我明早要赶回蓉城,你……”
“我同你一起。”
谢梧皱眉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冬凛才刚说过这人不宜移动,这人就不安分了?
夏璟臣道:“坐船一样可以养伤,无妨。总要把蓉城的事情处理干净,况且……崔明洲既然去了蓉城,不去看看我也不放心。”
说到这个谢梧也有些疑惑,道:“崔明洲来蜀中应当是为了杨雄和崔瀚,如今这两人都死了,杀你也失败了,他为什么还要去蓉城?”
总不能是为了游说谷鸿之和康源吧?还是说崔家在蜀中还有什么杀手锏?
他就不怕夏璟臣报复么?这次是崔家先动手的,夏璟臣就是杀了崔明洲,崔家和朝堂上也不好说什么。
夏璟臣沉默了片刻,才道:“或许……是为了私事。”
私事?
谢梧愣了愣,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崔明洲在蜀中能有什么私事?
为了她?扫墓吗?
见谢梧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夏璟臣眼中飞快地闪过一道精芒。
“阿梧在想什么?”
谢梧蹙眉道:“在想我的身份有没有破绽,人都没了崔明洲应该不会闲的没事去查什么吧?”
有些东西经不起细查,特别是面对崔明洲这样的人。
从前崔明洲没怀疑过她的身份,是因为他没见过莫玉忱,楚兰歌也很少出现在他面前,从一开始他认识的就只有谢梧而已。
甚至对于谢梧,他其实也并没有那么了解。
崔明洲只要不是闲得慌,也不会去怀疑两个看似八竿子打不着的男子跟她有什么关系。
夏璟臣微微勾唇,道:“申家,还有你那两个丫头。”
“六月和九月?”谢梧恍然大悟,思索片刻道:“此事不难,当初我便想到了此处,为她们安排了退路。即便真有人去查,找不到人也并不能说明什么。六月不常出门,九月在涪城。”
“倒是冬凛……”冬凛在京城的时候并不出门,但崔家肯定能查到她的存在。如今她将冬凛叫到了夔州来……
夏璟臣道:“让那位冬凛姑娘暂时不要回申家了,申家就说她出门游历或者行医去了。我会命人扫尾,不要让九天会的人插手。”
谢梧点点头,“也只好如此了。”冬凛六月和九月同时失踪,如果真有人怀疑谢梧的死亡,这件事必定会引起怀疑的。
但只要找不到证据,怀疑也只是怀疑而已。
还是一句话,蜀中不是崔家的地盘。
谢梧思索着,要给大哥传个消息,申家也还要注意一些。虽然有些自作多情的嫌疑,但毕竟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边思索着心事,谢梧起身就要往外走去。才刚走了两步就察觉到身后传来的拉力,回头一看却见夏璟臣正拉着自己的衣摆。
对上谢梧疑惑的眼神,夏璟臣轻叹了一声,“阿梧,你还没有回答我。”
谢梧很想问,夏督主你是突然变成恋爱脑了么?
现在最要紧的难道不是去写给京城的折子,以及处理蓉城的事情?
夏璟臣挑眉道:“阿梧莫不是害怕了?”
谢梧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激将法?对她有用吗?
她干脆转身在床边坐了下来,看着夏璟臣扬眉道:“夏督主,先说清楚……不管你有什么想法,短期内我不会离开蜀中,更不会真的变成罗练衣。另外,你最好小心一点。第一,如果你朝三暮四,别让我知道。第二,如果你把自己玩死了,记得把遗产留给我。第三,我只会对活人守信,死人在我这里,什么都不是。”
“璟臣。”夏璟臣道。
“什么?”谢梧眨了下眼睛,只听夏璟臣轻声道:“以后叫我名字。你一直叫我夏督主,会让我以为……那位冬姑娘医术如神,想来应该早就告诉阿梧了吧?”
谢梧瞪着他,没好气地道:“冬凛才不会随便八卦病人的隐私!”
夏璟臣有些诧异道:“这么说,是阿梧自己……”
谢梧很想拿什么堵住夏璟臣的嘴,这人醒来之后怎么变得这么讨厌了?!
“你以为自己演得很好么?”谢梧冷笑道:“我若是泰和帝,八百年前就把你给宰了!”
夏璟臣面对感情的时候太过坦然。如果是真的身有残缺的人,无论再怎么心理强大,在面对某些人和事的时候都会有纠结,痛苦,挣扎,怨恨等等负面情绪。
夏璟臣也经常出现一些负面情绪,但那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他身上没有那么因为他自身的残缺而生的自卑痛苦的感觉,在他眼中即便她拒绝他了,也只是因为她不喜欢他,而不是因为他自身有什么残缺。
当然,谢梧也不会告诉他,冬凛确实曾经暗示过她夏璟臣的脉象不对。
夏璟臣道:“因为你能看到的,他永远也看不到。”
谢梧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站起身来,有些生硬地道:“闭嘴,躺下休息。”
说罢便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璟臣目送她的背影离去,良久才低低地轻笑出声。
简桐悄悄从窗外探出半个脑袋来,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夏璟臣冰冷的声音,“滚进来!”
简桐一个激灵,连忙起身,翻窗,站定。
看着眉眼冷肃地盯着自己的人,竟觉得无比安心。
这才对味儿嘛,督主还是那个冷酷无情的督主。
“督主,夫人她不生气了吧?”简桐小心翼翼地问道。
夏璟臣瞥了他一眼,道:“让蓉城的人将阿梧身边那三个丫头的身份处理干净。”
简桐道:“督主,咱们慢了一步,如果崔家人真的追查,恐怕很难做到天衣无缝。”
“用不着天衣无缝。”夏璟臣道:“崔明洲没有那么多时间。”
阿梧已经提前做过防备,他们只需要另外再添加几道阻碍就足够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天衣无缝的事情。
“明白了。”简桐立刻应道。
夏璟臣沉吟了片刻,“秦瞻若不是还在蜀中,便是往西北去了,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找到他。”
简桐神色肃然,恭敬地领命,“属下领命!”说罢简桐望着夏璟臣欲言又止,夏璟臣道:“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简桐咬牙道:“崔明洲竟敢设计围杀督主,此仇我们就这么放过么?”如今崔明洲身在蜀中,身边的高手也没剩下几个了,正是他们报仇的好时机。
夏璟臣淡淡扫了他一眼,道:“杀了崔明洲?让崔家那老东西发疯将所有的仇怨都集中到我们身上?”
简桐撇撇嘴,低声道:“不就是个崔家公子么?”
“崔明洲是崔家最看好的未来家主,不是崔瀚这种无足轻重的能比的,他不能死在我们手里。”夏璟臣道。
历经数朝的大世家的底蕴不是常人估量的,崔家未来继承人的死,绝不能与他们沾上关系。
至少现在还不能。
“是,属下明白了。”简桐还是低头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