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夏站在桃树下,满树繁花在他身后无声飘落,花瓣落在地面上铺成一层淡粉色的绒毯,空气中的幽香浓郁却不腻人,反而让人心神澄澈。
他看着秋千上那个墨裙女子,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会见到一个威严如神明、冷漠如冰霜的至高存在。
结果眼前这个坐在秋千上荡来荡去、裙摆飘飘的女子,怎么看都更像是一个被困在深闺中无人问津的忧郁少女。
当然,是一个活了不知多少亿年的忧郁少女。
楚夏定了定神,将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暂时压下,面上恢复了惯常的从容淡定。
他朝薇丝帕微微欠身,算是尽了礼数,然后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地直视着那双倒映着无数幻象的墨色眼眸。
“既然女王知晓一切,那楚某有一个问题想请教。”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在这片被桃香浸润的小空间中回荡。
薇丝帕微微颔首,纤细的手指依旧轻轻握着秋千的藤蔓,身子随着秋千缓缓荡动,墨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拖曳出一道浅浅的弧痕。
“但问无妨。”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清冷空灵的调子,如同山涧冰凌撞击时发出的叮咚脆响,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从容与笃定。
楚夏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既然女王全知全能,这万界位面从诞生到终结的一切都逃不脱你的真理之瞳,那为何女王找不出一条逃离虚妄大陆的道路呢?”
话音落下,满树桃花依旧在无声飘落。
秋千依旧在缓缓荡动。
但楚夏敏锐地注意到,秋千晃动的幅度比刚才小了那么一点点。
极小的差别,若不是他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发现。
薇丝帕依旧坐在秋千上,墨色的眼眸依旧沉静如水,唇角依旧挂着那抹极淡的笑意。
她的姿态从容而优雅,仿佛楚夏刚才问的不是一个戳她软肋的尖锐问题,而是一个无关痛痒的闲谈话题。
但她没有说话。
一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两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三个呼吸的时间过去了。
桃树上的花瓣飘落了三片,落在她的发间,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裙摆上。
她依旧沉默着,那张精致的如同瓷器般的面容上依旧保持着那抹淡然从容的微笑。
但楚夏分明看到,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极细微的一下,细微到几乎不可察觉,但确实抽了一下。
满树桃花依旧在飘落,秋千依旧在缓缓荡动,食梦女王薇丝帕依旧端坐在秋千上,姿态优雅,气质出尘,整个人仿佛一尊完美的女神雕像。
如果忽略她嘴角那一下抽搐的话。
“本王……”
薇丝帕终于开口了,声音依旧是清冷空灵的调子,但不知为何,楚夏总觉得那清冷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
“本王若是想离开,自然没人能够拦得住。”
她微微抬起下巴,墨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倔强之色,那神色转瞬即逝,却被楚夏精准地捕捉到了。
“只不过……”
她的声音微微顿了顿,秋千晃动的幅度又小了一点。
“只不过本王比较喜欢顺从命运的指引,顺应天道的安排,不强求,不执着,不——”
“说白了就是出不去呗。”
楚夏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
薇丝帕的嘴角又抽了一下。
这一次抽得比刚才明显得多,连带着她握着秋千藤蔓的手指都微微收紧了几分。
“自然不是。”
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清冷从容的调子,但语速明显比刚才快了那么一丝丝,像是想要尽快把这个问题揭过去。
“本王之所以留在此地,不过是因为顺应天命罢了。命运指引我在此等候,我便在此等候。天道安排我暂居此间,我便暂居此间。正所谓顺天者昌,逆天者亡,本王深谙此道,故而——”
“所以还是出不去。”
楚夏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薇丝帕闭上了嘴。
她依旧端坐在秋千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清冷出尘的女神姿态,但握着秋千藤蔓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了。
满树桃花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大片大片的花瓣从枝头簌簌落下,像是下了一场淡粉色的雪。
花瓣落在薇丝帕的头上、肩上、裙摆上,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埋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反复三次之后,才重新开口。
“都怪那个讨厌的虚妄之神。”
这句话的语气与之前截然不同,清冷空灵的女神音一下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明显怨念的抱怨语气,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禁闭的小女孩在跟人诉苦。
楚夏愣了一下。
“要不是他做局害我弄丢了序列之心,我才不会这么被动。”
薇丝帕继续说道,语气中的怨念越来越浓,她甚至抬起一只赤足,在空中虚踢了一脚,像是在踢某个不存在的讨厌鬼。
“那个肯塔乌,从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说要和我做交易,说只要我交出序列之心让他观摩三日,他就放我离开虚妄大陆。结果呢?观摩观摩,观摩了三千七百亿年还没还我!等我好不容易把序列之心从他手里骗回——咳,拿回来的时候,序列之心已经被他动了手脚,跟我之间的灵魂连接出现了裂缝。”
她越说越气,墨色的眼眸中居然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雾气,像是随时会哭出来一样。
“后来我在突破境界的关键时刻,序列之心忽然失控,导致我的神魂四分五裂,散落到了万界位面各处。等我好不容易把大部分神魂重新凝聚回来,修为已经从巅峰跌落了大半,序列之心也彻底消失不见了。”
她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委屈的眼神看着楚夏,那张精致的如同瓷器般的面容上此刻写满了幽怨。
“你以为本王不想出去吗?你以为本王喜欢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吗?你以为本王喜欢天天看着自己那无数个分身的尸体堆成山吗?”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哭腔。
楚夏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那个传说中凶名赫赫的食梦女王,此刻正坐在一架秋千上,赤足在空中虚踢,用一种受尽了委屈的小女孩的语气,跟他抱怨自己被虚妄之神坑了三千七百亿年的悲惨遭遇。
这画风变得也太快了吧。
楚夏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之前在外面遇到那个白裙女鬼的时候,那女鬼把食梦女王描述得如同全知全能的神明一般高高在上不可侵犯,结果他真正见到本尊之后,这位神明大人才说了不到十句话就原形毕露了。
她的气场就像是一层薄薄的冰壳,表面上看着清冷坚硬不可接近,实际上只要稍微戳一下就碎得稀里哗啦,露出底下那个被困了几千亿年快要憋疯了的小女孩本体。
不过仔细想想,她的这番抱怨虽然语气听起来像个受气包,但内容却未必是假的。
序列之心——这个词楚夏是第一次听说,但从薇丝帕的描述来看,那似乎是她力量的核心,同时也是她被困在此地的关键原因。
而且她还提到了肯塔乌,那个被鸣神上帝尊称为虚妄之神的存在,造天族最后的造物主,这座虚妄大陆真正的主宰。
一个能在三千七百亿年前就设局坑骗食梦女王的家伙,其心机和手段该是何等恐怖?
楚夏想到这里,心中那份因为斩杀了鸣神上帝而滋生的傲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鸣神只是肯塔乌麾下三大神使之一,自己杀了鸣神,就等于跟肯塔乌结下了死仇。
以那位虚妄之神的手段,自己接下来在虚妄大陆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个问题。
楚夏轻咳一声,将话题拉了回来。
“什么是序列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