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望着他,点了点头。
这孩子,做事的时候像一柄刚出鞘的剑,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
对着他的时候,又软得像一汪水,把所有的锋芒都收了回去。
梁九功端着一碗热汤进来,放在胤礽手边的小几上。
“太子爷,万岁爷吩咐的,说您今儿个在朝上站久了,喝碗汤暖暖身子。”
胤礽低头看了一眼,汤是鸡汤,炖得清亮,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入口温润,带着淡淡的药材香。
他喝得慢,一碗汤喝了五六口,每口都细细地品。
康熙望着他喝汤的样子。
保成在广州那几个月,瘦了不少,回京这些日子也没养回来。
他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想让他多吃点,想让他别太累,想让他在毓庆宫好好歇几天。
可他知道,保成歇不住。
这孩子,心里装着太多事。
胤禔坐在一旁,看着弟弟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他接过空碗,放在桌上,动作自然得像在毓庆宫暖阁里一样。
康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胤礽看向康熙。“皇阿玛,儿臣先告退了。折子里的细节,皇阿玛若有疑问,儿臣随时听召。”
“去吧。老大,你陪保成回去。”
兄弟俩退出乾清宫,并肩走在宫道上。
夕阳西斜,将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
远处的宫殿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只有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保成,你方才在里头,皇阿玛问徐乾学那个人怎么样,你怎么不说他迂腐?”
“徐大人不迂腐。他只是守旧。守旧的人,不是坏人。
他们守了一辈子的东西,你突然说不要了,他们接受不了。
你得慢慢告诉他们,新东西不是要毁掉旧的,是要让旧的变得更好。”
胤禔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宫道慢慢走着。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
晚风从宫道那头吹过来,拂动两人的衣襟。
胤礽微微缩了缩脖子——十一月的京城,暮色一沉,寒意就上来了。
胤禔解下自己的端罩,披在弟弟肩上。“穿上。别着凉。”
端罩还带着大哥的体温,厚实,暖和。
胤礽没有推辞,拢了拢衣襟,继续往前走。
毓庆宫的灯光在望。何玉柱带着小太监们候在门口,灯笼的光晕在暮色中摇摇晃晃。
*
徐乾学回到府中时,日头已经西斜。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花厅,径直走进内室,在榻边坐下,一动不动。
妻子端着一盏燕窝粥进来,见他面色灰败,衣裳都没换,朝服上的灰尘也没掸,便知道今日在朝上出了事。
她把粥放在几上,轻声问:“老爷,怎么了?”
徐乾学没有回答。
妻子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老爷,粥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门帘落下,内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议论什么。
徐乾学靠在那里,闭上了眼。今日在朝堂上,他跪在太和殿的金砖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他听见皇上问他——“火器不宜张扬,‘威远’二字,哪个字张扬了?”他答不上来。
那一刻他才发现,自己在翰林院读了二十年圣贤书,编了无数典籍,自以为通晓天下事,可到了真刀真枪的事上,他连一句硬气话都说不出来。
他睁开眼,端起那盏燕窝粥。
粥已经凉了,腥气扑鼻。
他喝了一口,咽不下去,又放下了。
*
夜里,徐乾学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花厅,一个人坐在内室的榻边,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槐树的枝头,将光秃秃的枝干照得像一幅水墨画。
妻子睡了一觉醒来,见他还坐着,披衣起身。“老爷,三更了,还不睡?”
“睡不着。”
“今日在朝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没有事。”
妻子知道他的脾气。
他不想说的事,问一百遍也没用。
她重新躺下,把被子拉到头,没有再问。
徐乾学又坐了一会儿,站起身来,走到书案前,点起灯。
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想给同年写封信,说说今日的事。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了好一会儿。
写什么?
写自己在朝上被皇上训斥?
写自己跪在金砖上答不出话?
写自己连一个刚满十九岁的太子都不如?
他搁下笔,把信笺揉成一团,丢进纸篓。
他坐在书案前,望着那盏跳动的烛火,坐了很久,久到灯油烧尽,烛火自动熄灭。
*
翌日清晨,天还没亮,徐乾学就起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官服,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
镜中人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妻子端着洗脸水进来,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她把铜盆放在架上,拧了帕子递过去。
徐乾学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腾腾的水汽浸入毛孔,驱散了夜里的寒气。
他敷了很久,久到帕子凉透了才拿下来。
“老爷,今日还要去衙门吗?”
“去。”
“身子撑得住?”
“撑得住。”
他没有告诉妻子,今日他不是去翰林院,是去乾清宫。
他要递一份折子。
*
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康熙正在批折子。
梁九功进来禀报,说翰林院掌院学士徐乾学求见。
康熙搁下笔,靠在椅背上。“让他进来。”
徐乾学进门便跪,额头触地。“臣徐乾学,叩见皇上。”
康熙没有叫起。“什么事?”
徐乾学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举过头顶。梁九功接过,转呈康熙。
康熙翻开折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合上,放在御案上。
“你这份折子,写的是请辞翰林院掌院学士?”
“是。”
“为什么?”
徐乾学伏在地上。
“臣才疏学浅,不胜其任。昨日在朝上,臣妄议火器,言辞不当,有失体统。
臣愧对皇上,愧对朝廷,愧对翰林院。臣请辞去掌院学士一职,归乡读书,闭门思过。”
康熙望着伏在地上的徐乾学,沉默了一会儿。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编过史,修过书,文章写得好,学问做得扎实。这些,朕都知道。
昨日你在朝上说的那些话,朕训斥了你,不是因为你学问不好,是因为你不懂的事,不该急着下结论。”
“臣知错。”
“你知错,朕接受你的知错。可辞官,不必。翰林院需要你。
朕让你在翰林院待着,不是让你受罚,是让你继续做你擅长的事。
编史、修书、做学问,这些你拿手。火器的事,你不懂,以后少说就是。”
徐乾学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后背的衣裳又被冷汗浸透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惭愧。
“臣……谢皇上不罪之恩。”
康熙没有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阳光照得发亮的天空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响起来,不高不低,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清清楚楚。
“徐爱卿,你在翰林院二十年,守的是文脉。
朕要告诉你,文脉要守,武备也要强。
光有文脉没有武备,敌人打进来了,你那些书能当刀使?
光有武备没有文脉,打下来的江山守不住。
文与武,两条腿走路,缺一条就瘸。朕希望你想明白这个道理。”
徐乾学伏在地上,肩膀微微颤抖。“臣……明白了。”
康熙摆了摆手。
徐乾学爬起来,倒退着走出暖阁。
出了乾清宫的门,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在发软。
他扶着宫墙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后怕过去,才一步一步地往翰林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乾清宫紧闭的门。
门楣上那块匾额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乾清宫”三个字,黑底金字,威严得像一座山。
他转过身,继续向前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可每一步都踩得稳当了。
*
消息传到毓庆宫时,胤礽正在窗前看书。
何玉柱把徐乾学请辞、康熙驳回、徐乾学从乾清宫出来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胤礽放下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他。
“何玉柱,去告诉大哥,明日孤想去翰林院看看。”
何玉柱愣了一下。“殿下要去翰林院?”
“嗯。徐大人在那里待了二十年,编了那么多书。孤想去看看那些书,也想跟徐大人说几句话。”
何玉柱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
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胤礽就起了。
何玉柱伺候他洗漱更衣,今日他没有穿朝服,换了一件鸦青色的暗纹夹袍,外头罩着那件银灰色的端罩。
胤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玄色劲装。
兄弟俩并肩走在宫道上。
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将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宫道两旁的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蓝色的天空,几只麻雀站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
“保成,你今日去翰林院,是去看书,还是去看人?”
“都看。”
胤禔没有再问。
弟弟说都看,那就是有书要看,有人要见。
*
翰林院在长安左门外,离宫城不远。
院落不大,青砖灰瓦,门口两棵老槐树,树冠遮天蔽日。
院墙上爬满了枯藤,在晨光中泛着灰褐色。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翰林院”三个字,字迹端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门口的差役远远看见两位爷过来,连忙跪下行礼。
胤礽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起来,不用通报,自己进去就行。
跨进院门,迎面是一道影壁。
绕过影壁,是一进院子,正北是大堂,东西两侧是厢房。
院子里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薄薄的青苔。
几个年轻翰林正站在廊下低声说话,看见有人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出来人,连忙跪了一地。
“不必多礼,起来。你们忙你们的。”
年轻翰林们爬起来,垂手站在廊下,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见过太子,只在邸报和传闻中听说过这位殿下的事——广州办工厂,造新式火器,在朝堂上把徐掌院的质疑一条一条地驳了回去。
可眼前这个人,穿着一件鸦青色的夹袍,外头罩着银灰色的端罩,面容温和,目光沉静,不像传闻中那样威严赫赫,倒像个来串门的世家公子。
胤礽没有在大堂停留,径直穿过前院,往后院的书库走去。
翰林院的书库在院子的最深处,是一栋二层的青砖小楼。
楼前的匾额上写着“存典楼”三个字,字迹古朴,据说是前朝一位大学士的手笔。
徐乾学正站在书库里,指挥几个年轻翰林整理新入库的一批典籍。
这批书是从江南各家藏书楼搜集来的,有宋元旧本,也有明人抄本,零零总总装了几十箱。
他抱着一摞书,从楼梯上下来,脚步不稳,最上面那本晃晃悠悠往下滑。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书脊。
徐乾学抬起头,看见一张年轻的面孔。
鸦青色的夹袍,银灰色的端罩,面容温和,目光沉静。
他的手一抖,那摞书差点全散了。
“殿……殿下?”
胤礽没有松手,帮他把那摞书稳稳地放在旁边的书案上。“徐大人,这些书,是要编目?”
徐乾学站在那里,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
他想起几日前在朝堂上,自己跪在御案前,说“火器不宜张扬”。
又想起皇上问他“哪个字张扬了”,他答不上来,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而此刻,太子殿下就站在他面前,帮他托住了一摞快要散架的书。
“殿下,臣……”他的声音有些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后面的话却怎么也倒不出来。
“徐大人,这书库里藏书多少?”
徐乾学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回殿下,藏书三万二千余册。
其中宋元旧本八百余册,明刻本一万二千余册,清初以来刻本一万八千余册。
另有历代抄本、稿本、舆图、档案若干。”
“三万二千册。一个人一辈子能读多少?”
徐乾学想了想。“臣读过的,不过五六千册。通读的,不到两千册。”
胤礽点了点头。
目光从书架上扫过,一排一排,一列一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
那些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书名、卷数、版本,字迹工整,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徐大人,你在翰林院二十年,编了多少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