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方关于边境划分、通商贸易的关键底线划清,具体条件稍有弹性空间,但主要任务已经圆满完成,元晞回奏此事,将暂拟合约呈上,皇帝批示同意,双方便推进准备签字事项。
到这一步,朝中开始有人有异议了。
合约送回来了,看上面的条款就能看出,是一桩大功劳,这种事情,功劳里谈是一部分、让内容签字落定又是一部分。
这么大的功劳,大公主一个女人,因天时地利分润一二也就罢了,还能叫她占下大头吗?
于是开始小动作试探,甚至于东宫麾下,也有人另有想法——这差事最初可是交给太子办的。
现在再叫太子去签字,也算有头有尾,至于大公主的想法——姐弟二人同母所出,一向感情深厚,想来大公主也愿意为太子奉献周全。
弘昫听完这番话,一时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心情很复杂,他怎么在不知不觉中,就开始吸引这种蠢人了呢?
怎么会有人理所当然的认为,有人能够心甘情愿割城让地奉献,只因为所谓姐弟之情,事后不会有所怨言?
他们轻视女人,也轻视人性。
虽然一直说,废物也能利用,没有不能用的人,只有不会用人。
但身边这样的蠢人多了,他会不会倒霉啊?
弘昫很认真地思考了两天。
皇帝在观察他。
弘昫身边说话的人都有了,皇帝耳边自然更不会少,且他们的利益目标更乱,每个人都为自己利益而战,绿眼珠子盯着签合约的那个位置。
谈的过程是难,能做到从头到尾强硬如一,需要莫大的底气与对边境形势的极度了解,高居京师的老爷们很难做到,但摘果子简单呐。
看,那有一棵树,上头果子熟了。
怎么摘?上手就摘!
至于大公主是否会不满——她即使不满又有什么用呢?本来这份功劳她也受用不到多少,不如割让给他们,他们自然也会给出相应的好处,这样你好我好,没准日后还能合作。
没错,大聪明们又想到好方法。
大公主和谁最亲密?除了帝后之外,当然就是太子了。
二人既是同胞姐弟,未来也是君臣,他们得了大公主这差事功劳,投桃报李自然也要对太子表示表示,太子拉拢到势力,大公主这不就在东宫立功了?
他们再以实打实的财帛好处赠予大公主,大公主一举两得,两全其美。
而他们既得了功劳,也顺势上了太子的船,对未来投资。
他们的算盘打得啪啪响,毫无遮拦,皇帝心知肚明,只想冷笑。
他的愤怒,并不出于他们对元晞功劳的侵占想法,因为他早有料到有这一天,只是最初他想有弘昫在上头顶着,太子带队,自然占功劳的大半。
后来则觉得不过是一些跳梁小丑的想法,也是人情之常,但他自然不会让元晞吃亏,被人摘了果子。
但现在,他们的想法,让他有些不快了。
他私下对怡亲王道:“朕尚在位,甚至登基不久,虽然年纪不算极轻了,但与先帝相比,也至少还有十几、二十年时间。他们现在就迫不及待地想和太子拉近关系、提前站队,未免也太心急了。”
虽然知道是人性之常,他还是为之惊怒。
同时,他知道弘昫什么都没做,还是不可避免地隐隐生出不满。
静下来之后,他为自己的不满而震惊。
看到怡亲王隐隐震惊复杂的神情之后,更是如此。
怡亲王缓缓劝道:“人心之常,本是如此,只要万岁与太子父子相知,彼此信任,这些跳梁小丑都不足顾虑。”
短暂的寂静之后,皇帝慢慢道:“是如此。”
他仍未从震惊中回神。
在住进紫禁城之前,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对弘昫生出不满。
弘昫一直是他的骄傲,他最放心之所在,有弘昫在,他大胆建功立业,毫无忧虑,因为知道后继有人。
在王府中是如此,他以为在紫禁城中也当是如此。
皇帝一直坚定认为,他和弘昫绝不会落到先帝与废太子那样的下场。
甚至于内心之间,对先帝,他在大部分地方崇敬,却也有一些地方,是隐隐轻蔑的——他认为做父亲,先帝远不及他,猜忌、打压,先帝亲手打掉了自己捧起来的天之骄子,归根结底,是他从未真正信任过儿子。
直到他自己竟然也生出类似的不满。
原来,只要坐在这个位置上,就会如此。
怡亲王看出皇帝心情极复杂,缓声劝道:“当日先帝难道是有心猜忌理密亲王吗?只是人性本来如此,便是圣人临世,也无法避免的。”
“但皇兄您与先帝不同,您与弘昫是结结实实做过几十年平常父子的,弘昫对您忠义诚孝,皇兄对他有舐犊之情,有一个情字在,便不会有皇兄所虑之事。”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他:“如今也只有你敢和朕直接说这些话了。”
直接戳破他对弘昫刚生出的猜忌——或许是吧,那点不满,经年累月之下,总会化成猜忌的。
怡亲王道:“不仅臣弟敢,皇嫂何尝不敢?太子、公主也未尝不敢。乃至皇兄至多心腹,莫不侍皇兄如至亲。皇兄虽然位列至尊,却并非称孤道寡之人。”
这番话说得皇帝眉心终于稍平。
心绪平定之后,他对怡亲王道:“朕自然信弘昫,外人可恶,也不过是奴才罢了,不足为虑。”
怡亲王笑道:“正是如此。”
皇帝又道:“也得看弘昫的应对,小人之心重利,弘昫却得顾惜骨肉之情,否则日后如何为大宗之主。”
对弘昫与元晞的感情,他本是不担心的。
中宫的四个孩子,一向同气连枝,亲密更甚寻常人家骨肉。
但或许因为意识到自己的变化,他又有些不确定了。
怡亲王道:“太子视手足甚重,虽然平日行事严谨,看起来不苟言笑,对骨肉之情倒是十分重视,这一点皇兄倒尽可以放心了。”
这话,一般人不敢在此刻说——皇帝刚反省完对太子的猜忌,你劝解完,马上就替太子说话,那不是擎等着皇帝也猜忌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