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弘昫双目微红,皇帝心内涩然,知道弘昫只怕还是有所感觉。
他再拍拍儿子的肩:“从你启蒙念书开始,阿玛便一直以你为傲。”
父子二人复坐下,取杯斟酒,谈朝堂事,也谈家事、旧事,至宫内掌灯,天色昏黑,皇帝酒兴未尽,身体也支撑不住了。
弘昫扶他回到后殿,对宋满问安后,方才启程回东宫。
朝盈在正殿做刺绣等他,见他回来,问:“怎么喝得这样醉?”脸颊红红的,她从未见过弘昫如此。
忙叫人做醒酒汤来,弘昫摆摆手,也没坐下,在殿门口站了一会,永珩与永琛在暖阁里头挨着头玩九连环,弘昫问:“永瑶在哪儿?”
“方才回去了,说有一篇文章没做完。”朝盈笑道。
弘昫点点头,又静了一会,忽然说:“我去看看她。”
朝盈不知缘故却也没阻拦,只当他一整日没看到,惦记女儿,一边答应着说:“风寒是好些了,今天没见她咳嗽。”
一边道:“没见过你这么疼孩子的,永瑶叫你这么养大,日后就是天仙似的额驸,只怕也看不上眼。”
那些男人的性情,她太了解了——在家里的时候就深知道了,人一成了婚,外表看着再谦恭温和、风流倜傥的丈夫,对自己妻子的时候,可能都是另一副面孔。
所以看着从始至终待她如一的弘昫,她会庆幸。
当然也会为女儿担忧。
哪有泼天的运气,都叫一家人碰上。她只能一边期盼永瑶能遇上一位真正的好丈夫,一边想,哪怕不成,东宫也能让永瑶的额驸老老实实地做一辈子好丈夫了。
能装一辈子,伺候好永瑶,也就够了。
但真情和假意之间,从小见过真的人,如何能被假蒙骗呢?
且做额娘的,总是想给女儿最好的,不能做到,便心中遗憾。
对朝盈的夸奖,弘昫却沉默着,他拍了拍朝盈的手,道:“你先歇下。”
朝盈看出他有心事,没说什么,目送他走远,走得很慢,他其实一向如此,行走坐卧都不疾不徐,今天却好像肩上扛着什么,走一会儿,仰头看天上的月光。
才显出有一点醉了。
朝盈便也仰头看,看一会,再回神,弘昫已经走远了。
带着一身酒意,脚步还是很稳当,不显醉态,看背影,挺拔瘦削,和十几年好像并无区别。
朝盈不由微笑一下,永珩道:“额娘看着阿玛的背影笑什么呢?”
转过头,是儿子有点做作的表情。
她戳了一下永珩的额头,笑骂道:“再乱说话,罚你写字!”
永珩道:“姐姐刚罚完,额娘高抬贵手吧!”
朝盈笑道:“这额娘可管不了。”
永瑶做事一向公平,不会轻易发作弟弟,奖赏都有一本账,永珩被永瑶罚了,绝对不冤。
一问,果然,他和永琥在御花园淘气,险些掉进水池里,幸好永瑶碰上,把他们俩逮到。
永珩也很后怕,他会凫水,但练得不算很好,永琥更是今年刚学,如今入秋,池水很凉,若不慎掉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朝盈也板着脸道:“不管您姐姐罚什么,加双倍!我也得告诉你三婶,你们两个真是该严加管教了。”
永珩没辩解,老老实实地低头——他也知道瞒不住,姐姐没说,是等他自己对阿玛额娘承认,所以惩罚双倍也老实认了。
朝盈见此,气方稍微舒一点,又教训他不许再胡闹,心里思忖着怎么能叫他真吃到教训。
又看永琛也过来了,两手捧着解开的九连环,很高兴,朝盈道:“解开啦?”
永琛用力点头,但朝盈要拿过去看,他不让,握紧了说:“换点心!”
“好吧。”朝盈忍不住笑,“那就等明天拿给你姐姐看,好换点心。”
她和永琛成日在一起,永琛要什么,不过分的她一般就满足了,永瑶从养心殿带回来的点心却被永瑶玩成了稀罕货,永琛想要吃到,就得拿东西来换。
包括但不限于心甘情愿地给姐姐研墨、态度良好地给姐姐擦弓、帮姐姐晒书,以及自己学认字、背诗、解小机关。
一般是义务劳动与学习对半开。
永琛干得屁颠屁颠的,非常乐意,还得拉上大哥帮忙——大姐管提要求,但不管教啊!
永珩很乐意当老师,任劳任怨地教他。
朝盈觉得怪有意思的,对孩子之间的相处,她一般不会插手,私心里,她希望两个儿子对姐姐亲近些,感情越深厚越好。
如果日后还有孩子,是男孩儿,也是如此,甚至他们最好怕永瑶,听永瑶的话。
亲近远不如敬慕好用。
如果是女孩儿,朝盈心里欢喜,又忧愁。
女儿待她总是比儿子贴心,但她们生下来,就要比兄弟们多吃亏,她怎么舍得呢。
朝盈摸着小腹,好像再不会有头一次有喜时那样,有那种欢喜、紧张、期待不已而毫无忧愁的感觉,原来父母做得久了,发愁的事也会越来越多。
弘昫走到永瑶的院子,上夜的宫人见到他很惊讶,又忙道:“格格还没歇下,正在书房写东西。”要去通传,弘昫摇头,道不必。
见宫人面有些难色,他并不恼怒,反而微微一笑:“只是过来看一眼,不要惊扰她了,惊扰了她,又要披衣裳出来。”
又叮嘱迎接出来的永瑶近身宫人:“天寒,仔细为格格添衣,不要受冷。这几日劝她不要早起,病好了她早起习武,要给她准备驱寒汤。”
“是。”宫人尽答应下,陪着他入内,弘昫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着书房窗,纸窗透出昏黄的灯光,女儿伏案书写,能看到她的侧影。
弘昫站了一会,吹着秋天的夜风,酒意好像都被吹散了,头脑清明着。
他低声对宫人道:“再过一会儿就进去劝格格早些睡,让她少在晚间看书写字,伤眼睛。”
“是。”宫人忙道,“皇后主子与太子妃都是这样叮嘱的,格格一向记着,只是晚上有时无趣,忍不住翻两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