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泰八年,朱祁钰驾崩,十岁幼主朱见深即位,内阁首辅李显穆总摄国事,孙太後成了太皇太後,以明年为成化元年。
太皇太後、皇帝,居於深宫之中,除了每逢初一、十六,几乎不见外臣,如景泰年间旧事。
所谓总摄国事,这是突破了内阁首辅的权力桎梏,能够让李显穆有足够的权限,去调整整个大明的各种问题。
这是好事,亦是坏事。
太师府中。
一众心学党大佬各自列座,听李显穆所讲,「如果大明所有的关注都在我身上,在我本人的权力身上,那我的制度改革就失败了。
只有当天下人的目光都落在内阁身上,那才是真正要的改革。
否则,一旦我死了,那天下怎麽办呢?回到过去吗?
我活着的时候,意志由我而生,我死了,内阁就该是我的意志所衍生。
这样才能一代代,将我们的意志传承下去。」
殿中众人皆肃然,他们一直都知道,元辅有大宏愿,一直以来收权,并非为自己一己之私利。
「师叔,您说我们该如何做?」于谦沉声道:「我们必将围绕在您身边,矢志不渝。」
「高阁老年岁渐长,前两日他和我说想要致仕,需要再补入一位内阁大学士,内阁先推选两位,然後召十九省巡抚进京,举行大明第一次内阁大学士推举吧。」
屋中众人闻言顿时眉自一凝,有人甚至呼吸开始深重。
于谦在内阁之中坐第三把交椅,自然不在乎新入阁的名额,他沉吟了一下後,皱眉问道:「师叔,您这是在调整内阁的位置?」
其余众人听到于谦之言,也从宰相缺位中的巨大诱惑中回过神来,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显穆叹息道:「是啊,你们说,内阁如今在大明,到底是什麽位置呢?」
众人真正陷入了沉思之中,内阁毋庸置疑是真正的宰相机构,而且是有史以来最强的宰相机构。
但他们都能听出来,元辅不满意内阁的这个位置。
「一千六百年前,秦始皇设置了主政务的丞相、主监察的御史大夫、主军事的太尉。
其後一千六百年,历朝历代,有各项制度改革,但实际上都没有脱离这一制度的框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s.?】
包括我大明初年,五军都督府、丞相府、都察院,不也是丞相、太尉、御史大夫这三公并立吗?」
众人纷纷点头,无论对秦始皇评价如何,他设计的这套制度,的确是专制帝制的模板,稳定运行了一千六百年。
李显穆指出了最大的盲点,「我们都知道,这套制度是用法家理论所建立的,而法家的核心就是奉君为神。
换句话说,在这套制度下,皇帝是不可或缺的,是必须掌握一切实权的。
而这,就是如今你们、以及满朝文武百官,所感觉到的怪异之处。
而这,就是为什麽,在先帝任命我总摄国政後,许多人终於觉得世界正常了。
因为在先帝任命我总摄国政後,我在世人心中,就代替了皇帝的位置!」
李显穆这句话彻底扫清了众人脑海中的迷雾,将他们一直以来的纠结,都扫的一乾二净。
「原来如此。」
「竟是如此。」
「果真如此。」
众人纷纷奇言出声,他们大多数都是理论大师,对这些问题根源,只要提点的差不多,自然能想的明白。
「先前元辅掌摄大政的时候,皇权难行,却又没有正式的授权,只是依靠元辅本人的威望,而强行将权力收拢在手中。
实际上有许多事都不好去做。
比如先前立太子,只不过许多人没有深究,於是圣旨直接下发,但实际上许多事,不经过皇帝是不行的。」
陈循再次提起先前立太子之事,有几个人脸色顿时变了,他们都是先前参与在这件事中的当事人,自然知晓当时的尴尬。
「内阁是宰相机构,那首辅就是首席宰相。
宰相权力的确是大,但宰相只管行政那一摊事,不在宰相职权范围内的事情非常多。
军权、监察权、以及皇家之事,在秦始皇的设计之中,只有皇帝才统御一切,臣子只能管理一部分。」
于谦沉声道:「先前师叔利用改革京中诸衙门的契机,将负责监察的都察院,改为十九部之中的都察南院、都察北院、反贪总司这三部。
算是从制度法理上,将监察权归於内阁之下,所以如今的内阁,是行政权加监察权。
但同样,为了将朝廷事务和皇家事务分开,让出了大量的独属於皇室的权益,这些都不在内阁之中。
最棘手的军权就不提了,如今兵部基本上将五军都督府的权责吞并一空,但五军都督府依旧屹立在那里,是内阁所难以撼动的。
换句话说,内阁还是地位不够高,正如师叔所说,仅仅作为宰相机构,不够!」
于谦这一番掷地有声的分析,让屋中气氛顿时凝滞。
宰相机构都不够!
那要如何?
三公九卿制度之中,丞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丞相再往上,那可就只有皇帝别说去做,仅仅是想一想,他们都觉得有些心肝胆颤。
但他们都不是普通人,自然明白,只有名正言顺,才能事成。
只是,一旦内阁试图变成这样的庞然大物,那势必会让现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朝局,再次发生剧变。
因为这一次触动的是真正皇家的基本盘,最恐怖的是要动军队。
自古以来改革之难,军队绝对是排第一的,尤其古代,说不准就来场譁变,让一切都变成一场灾难。
不要认为如今李显穆掌握了军队,就真的可以,说怎麽改、就怎麽改。
左思右想,不少人都觉得,跨度太大,怕是结果不会好,千头万绪,难道还一刀斩断吗?
「你们不要想的那麽远。」
李显穆无奈道:「难道还要一口吃成个胖子不成?
内阁要做的第一步,应当是将所有文官、外务官都囊括其中。
要在内阁体系之中,实行一体之来源。
还记得我们先前推行考成法时,所实行的官员转迁制度吗?」
他们当然记得,那是一套相当历练人的制度,每一个官员想要身居高位,基本上都要出地方州府、入中枢诸部。
即便是一甲以及二甲前列的佼佼者,又考进翰林院,拿到最高的起点,而後每三年一考核都晋升,想要成为从二品的尚书、巡抚,也要经历大概十五年左右。
如果名次不够好,那需要的时间就更长,甚至上限被定死,比如三甲同进士,除非有惊天的功劳,亦或者关系通天,否则基本上被钉死在从三品的上限。
因为从三品属於高级文官,到了这一级,每一个人的官职,都要经过内阁表决同意。
能被一群内阁大学士认可的三甲同进士,可想而知其中的含金量。
至於为什麽用巡抚、尚书来举例,而不用内阁大学士,那是因为成为内阁大学士,基本上看命。
「元辅您这话的意思是?」
「如今天下还有没有对内阁制度不满意的文官、士子?」
「应当是没有吧,为何要对内阁制度————」
「必然是有的,比如那些认为一定入不了阁的人,比如那些在当前体制中,被边缘化的人,以及那些认为被内阁管束过严的人。」
「十九部尚书经过政变後清洗了一次,那地方巡抚呢?
他们对内阁的态度如何?」
「抵触心理不小。」于谦掌握着监察,对地方情况比其他人更了解。
「师叔,随着巡抚在地方权势愈重,尤其是布政使降级後,彻底成为了巡抚的属官。
目前巡抚正在逐渐失去监察地方的职能,转而变成地方一把手,说的不好听点,巡抚在藩镇化。」
于谦的语气有点无奈,「当初汉武帝派遣刺史巡查各方,最後刺史反而变成了郡守的上级,如今我大明亦是如此。
永乐年间开始的巡抚制度,本来是京官出巡巡查,可现在却变成了地方首脑,开始对抗中枢朝廷。」
地方和中央之间的关系,永远都是如此,既斗争、又合作,有一个专业的名词,叫做「央地博弈」。
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于谦一开口,其余诸部尚书也开始抱怨一些问题。
「这些巡抚基本上都大权在握,在地方上简直如同土皇帝,很多时候连我们的面子都不给。」
「巡抚是从二品的高官,在大明除了内阁之外,没有人能制裁他们,所以颇有些无所顾忌。」
「你们说的正是如今大明的现实。」
「所以让巡抚进京选内阁大学士,是一件非常关键的事,让各省的首脑和京城、内阁,紧密的联系在一起,让一整套体系,都归於内阁之下。」
「中枢不强,强枝弱干,国将不国;地方不振,互相内耗,亦是亡国之道。
有我在内阁一日,地方自然俯首帖耳。
但没我呢?
内阁如果控制不了地方,不能和地方融为一体,那地方在未来,就必然会倒向皇帝。
内阁若不和诸省联合,就是宫中楼阁,迟早房倒屋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