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中楼阁。
这四个字一出,顿时让众人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显穆提出的那一套晋升体系,真正开始实行,并没有太多年,目前速度最快的,才刚接着政变清洗,补位尚书。
换句话说,如今朝廷中的大部分尚书,都不是那套体系起来的。
尤其是于谦,他其实算是一个很特殊的内阁大学士。
在如今的六位内阁大学士中,他是唯一一个在县、州府、省,都没担任过主官的人。
他是从一开始就入了都察院,而後在御史路上一路杀,而後入了反贪局,又提着斩官剑,从西北杀到中原、山东、又杀往江南,一路杀、一路踩着无数官帽子、户骨入的阁。
这条路很特殊,好处是一路升迁都有功劳倚仗,坏处也不小,在竞争内阁次辅时,因为没有主政地方的经验,输给了陈循。
不过于谦倒是不在意,目前执掌大明监察利剑,他很喜欢。
陈循是曾经做过三年应天府尹的,但巡抚他还真没当过,应天府尹後,他就直升大明中央钱庄侍郎,而後接任尚书,最後入阁担任群辅,那时次辅还是胡淡。
其他大学士、尚书,大致也都是这种历程,心学一党发展太快,李显穆连续好几次击垮了政敌,导致京中许多官位让出。
哪里有时间让他们在地方上慢慢磨,基本上都调入了京中,毕竟地方治理虽然重要,但京城更海阔天空嘛。
这里的任何一道政策就能影响大明十九省数千万人口。
甚至不夸张的说,内阁中一个七品翰林,有时候发挥出的作用,比得上一个外面三品大员。
自古以来,京官大一级,绝不是空穴来风,是经历了检验後的真知灼见。
但此刻。
内阁要面对的敌人是皇权。
这就不得不提一件事,那就是东汉时期的士族、两晋南北朝时期的门阀贵族,隋唐时期的世家,宋明时期的士大夫,都有什麽区别?
门阀贵族是士族发展的高级阶段,这个阶级的特点,是在郡望所在地,拥有私人庄园,他们是庄园主,所以拥有私人部曲,家族中的顶级人物,虽然在中枢当大官,但根基在家乡。
一旦天下有变,这些门阀贵族,甚至有争夺天下的力量,比如曹操、袁绍、袁术等汉末诸侯。
隋唐时期的世家为什麽是垃圾,因为经历了数百年战争後,他们只剩下名声,根本没有庄园经济作为支撑,大量族人在京城当官,和郡望所在地,联系减弱,一旦京城被攻破,家族顶梁人物被屠杀,就会迅速衰落。
这就是为什麽唐朝末年,经过五代十国後,那些世家贵族突然就消失了,主因是经济基础的变化。
宋明时期的士大夫,则完全是依赖科举维持门楣,且由於党争加剧,导致政敌众多,一旦科举人才断代,阶级滑落速度快的离谱。
汉晋门阀、隋唐世家、宋明士大夫,因为和地方联系的衰落,面对皇权是越来越艰难的。
尤其是进入大明以来,君主专制达到了巅峰,强干弱枝达到了极点。
三分地方,导致地方面对中枢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中央废丞相制度,导致中枢朝臣面对皇帝没有还手之力。
实行巡抚制度、且巡抚地方化後。
十九省都比过去集权了许多,好处自然是效率高了,统治成本变低。
坏处是地方一有力气,就必然要和中枢斗一斗。
但斗不过。
因为中枢有内阁统合所有部门,把十九省压的死死的。
在李显穆看来,这非常危险。
「倘若内阁是辅佐皇帝的机构,那这自然是最完美的平衡。
但问题是,内阁并非辅佐皇帝的机构,反而是想要架空皇帝的机构。
那内阁怎麽能往上和皇帝对抗,往下和省府对抗呢?
一旦皇帝和省府联合,轻而易举就能把内阁拆个七零八落。
内阁可以重内轻外,可以重部轻省,保持中枢崇高的政治地位。
但却不能重尚书而轻巡抚。
内阁要两条腿走路,一条是十九部尚书、一条是十九省巡抚。
只有两条腿都支撑着内阁,内阁才稳如泰山,纵然是皇帝想要收回权力,也难上加难。」
李显穆语重心长向众人解释着其中缘由,这是他第一次向众人解释他的想法。
陈循和于谦对视了一眼,想起了先前元辅曾经说过一次。
那是之前李显穆第一次提出由高级文官来选举内阁大学士。
他向内阁试探了一次。
那一次内阁的意见是,尚书列在中枢,应当列在巡抚之上,不可直接从巡抚选人入阁0
这一次李显穆并非打算改变他们这个想法,但再次提高巡抚的地位,势在必行。
正如尚书有高低上下之分,巡抚亦应当有轻重之别,比如,广西巡抚怎麽能和江苏巡抚比较呢?
「元辅所言,乃是真知灼见,我等先前考虑不周,险些误了大事。」
「没错,让巡抚摒弃地方观念,重返中枢,乃是当前的当务之急。」
「建立一个遍及所有文官的通用体系,是加强内阁的不二法门。」
「刻不容缓,应当立刻召集诸巡抚进京,先帝驾崩,大多数巡抚都还没有回过京。
元辅前几日不是说,要在成化元年前,给高级文武官员开一次大会吗?
这一次巡抚回京正是一次好机会。」
众人观念一变,立刻纷纷开口出言,商议着如何去建立地方联系。
李祺在九天之上望着这一幕,陷入了沉思。
历史上的大明到底有没有一个无所不能的、架空皇帝的文官集团,他不清楚。
但现在的大明,貌似真的要出现一个文官集团了,这玩意一旦建立起来,会是一个什麽样子?
他也不知道,也想不到。
幸好李氏掌握着心学这把钥匙,可以从核心进行引导,否则那可真是放毒瘤出笼。
给大明高级文武官员开大会,这也是大明每逢新帝继位後的传统艺能了。
从洪熙年就有的惯例。
况且李显穆本身就喜欢开大会,给官僚们紧一紧皮肉、动一动日渐疲懒的精神、压一压日渐增长的欲望,有些话就要月月说、年年说。
对官吏的警示教育和考成法一刻也不能放松。
一旦放松,官吏们立刻就堕落、败坏给你看,大好局面的建立花费了二十年,败坏的话,三年都用不了。
「不过有些巡抚地处偏远,山高水长,来往京城不便啊。」
有人提出了一些不利之处。
「让布政使先顶上,如今布政使本就是巡抚麾下第一佐官。
况且真正慢的也就那几个省,安南、福建、两广都可以坐船,西北那边有快马,单纯入京赶路,一个月之内,肯定到了,快马加鞭的话,半个月也就到了。
选内阁大学士这种大事,又不是每年都有,不能因噎废食啊。」
如今众人讨论的风向,已经从该不该,到必须让巡抚他们到场。
李显穆环视众人,眼底微微浮现出一丝感慨,心学党如今虽然派系丛生,但高层在大事上,凝聚力还是颇强的。
能够齐心一致的应对未来大事。
但这和他本身自然是脱不开干系。
只是不知道下一代心学党的核心,还能不能得到这麽多人认可,如果得不到的话————
从古至今,政治势力总是因势而聚、因人而合,又因人亡而散。
北宋时期声名赫赫的诸党,最终也伴随着领袖人物的逝去,而烟消云散。
李显穆微微皱眉,看来要去见父亲一面了,看看父亲有什麽解决的办法。
「既然大家都意见一致,那就定下此事,待前期准备完成,就召诸巡抚进京,成化元年以前,完成选举内阁大学士之事。
关键是,让巡抚感知到内阁拳拳看重之心!」
众人齐声拱手应是。
翌日。
内阁。
内阁每日碰头例会上,内阁大学士高谷向李显穆递交了致仕辞呈。
「我年老体衰,不能再占据高位,为国家做事,请元辅、内阁,准许我辞任归乡养老。」
此事高谷事先和苗衷通过气,昨日陈循和于谦,从李显穆这里得知。
只有王环不知道,吃了一惊,但转念一想,高谷的确年老,精力不济,致仕也正常。
李显穆收到辞呈,望向众大学士,「高阁老请求致仕,诸位可有什麽反对的意见吗?」
——
众人挽留了几句,高谷感谢但没有收回想法。
李显穆点点头,「既然没有,那便写下决议,盖上内阁印,归档留存。
高阁老这些年,劳苦功高,即便是回乡之後,倘若对朝廷有何建议,可以直接给内阁写信。」
高谷感谢李显穆後,伴随着内阁印盖下,高谷离任,成为定局。
「内阁离任一人,应当补充一人入内,高阁老心中可有什麽人选建议?」
作为前任内阁大学士,高谷自然是有一定建议权的。
不过也仅仅是建议,话语权主要还是在李显穆这里。
高谷早就知道,但他所看重的那些子弟、学生、後辈里面,现在还没人能接上他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