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头乍一听到“楚侯爷”三个字,脸色骤变。
他在苏府当了几十年的差,风风雨雨见惯了。
可在这天子脚下的上京城里,敢公然带兵、如入无人之境般闯入户部衙门的主儿,掰来掰去也数不出几个。
“你,你赶紧回去盯着!我这就去太平观请老爷回来!”
那小吏如蒙大赦,一口气松下来,腿脚都软了半分,连滚带爬地翻上那匹还在喷着粗气的马背,眨眼间就跑得没了影儿。
老刘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扬起的尘土,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转过身,快步走进府里,一边走一边解腰间的围裙,嘴里念叨着:
“太平观……太平观……”
……
另一边,太极殿外。
周敏站在太极殿外,额头上的汗珠在午后的阳光下格外刺眼。
太监进去通报的时候,他在殿门外来回踱步,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裤腿上还沾着户部衙门青石板上的灰。
他的左脸颊还隐隐作痛,楚奕那一巴掌扇得极重,到现在都没有完全消肿。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镇定一些,可眼底的焦虑怎么都压不住。
“周侍郎……”
一个尖细而平板、不带丝毫温度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通报的小太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侧,垂着眼皮。
“陛下宣你觐见。”
周敏的心猛地一沉,又强自提起。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大步迈过了那道朱漆门槛,踏入太极殿内。
此刻。
女帝身着明黄色的常服,那明黄在幽暗的背景中显得格外刺目而尊贵。
她纤细却有力的手指正执着一卷摊开的奏章,似乎看得专注。
周敏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大殿里回响,她却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进来的不过是一缕微不足道的风。
“臣周敏,参见陛下。”
周敏“噗通”一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地面上,额头紧贴着沁凉的砖面。
“何事?”
御案后传来女帝的声音,平淡得像一泓深不见底的古井水,听不出丝毫涟漪。
周敏猛地抬起头,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突兀。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带着明显的、极力想表现却更显刻意的颤音,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冤屈:
“陛下!臣要状告淮阴侯楚奕!”
“他今日竟无故带兵,强闯我户部衙门重地!”
“不仅当众掌掴羞辱微臣,还……还蛮横地派兵封锁了金部、仓部、度支三司的账目库房,声称要彻查账簿!”
“陛下明鉴,户部乃朝廷钱粮命脉之所在,国之枢机重地!”
“楚奕如此目无纲纪,横行无忌,视朝廷法度如无物,形同谋逆!”
“臣……臣恳请陛下为臣做主,严惩此獠,以正朝纲!”
他几乎是嘶吼着说完最后一个字,然后重重地将额头磕在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伏在那里,肩膀微微耸动。
女帝终于放下了手中的奏章。
那卷轴落在御案上,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在这死寂的大殿里却如同惊雷。
她缓缓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落在周敏脸上,落在那道醒目的掌痕上,淡淡地看了片刻。
那目光既不锐利如刀,也不含雷霆之怒,只是平平常常地看着,却让周敏瞬间感觉像是被一座无形的、万钧重的大山当头压住。
“奉孝说,户部的账目有问题。”
女帝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谈论一件与她毫不相干的琐事。
“朕本来……是不太愿意相信的。”
“可你这么大张旗鼓、火烧眉毛似的跑进宫来告状,倒是让朕有些好奇了。”
“你若不心虚,急什么?”
轰隆!
周敏只觉得脑子里像是炸开了一道惊雷!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向头顶,眼前阵阵发黑。
“陛下明鉴!臣、臣绝无……绝无心虚之意……”
“臣……臣只是觉得,楚侯爷此举……于法不合,于理不容,有损朝廷威仪……”
“合不合,容不容……”
女帝打断了他苍白无力的辩解,语气平淡依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足以碾碎一切反抗的绝对威严。
“朕心里有数。”
“既然你口口声声说不怕查,那就让他查。”
“若是查不出什么来,朕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周敏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整个后背的官袍早已被冰冷的汗水彻底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原来,这件事背后全都是女帝指使,这下事情麻烦了。
“是。”
他双腿麻木得如灌满了铅块,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又深一脚浅一脚地向殿门挪去。
走到那高高的门槛前,心神恍惚之下,左脚竟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猛地一栽!
旁边侍立的小太监眼疾手快,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他一把。
周敏却像是被火烫到一般,猛地挣脱了那只手,连看都没看那太监一眼,更遑论道谢。
他只是死死地低着头,仿佛要将脑袋缩进官袍领子里,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脚步仓皇地冲出了太极殿。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龙涎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弥漫,将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很快,一阵细微的脚步声自那面巨大的云母屏风后传来。
颜惜娇款步而出。
一身湖蓝色宫裙如水波般轻曳。
那衣料是顶好的云锦,在光线流转间泛着柔润的光泽。
一条素白丝绦束住纤腰,更衬得她身姿如柳,纤秾合度,端庄中透着一股难言的清雅。
她双手稳稳地捧着一盏新沏的贡茶,莲步轻移,裙角无声扫过光洁如镜的金砖地面,行至御案前。
“陛下,请用茶。”
女帝的目光从案上堆积的奏疏移开,落在茶盏上。
她端起茶盏,并未立刻饮下,而是先轻轻吹了吹浮在碧绿茶汤上的几片嫩叶,动作带着一种惯有的从容。
随后才抿了一小口,喉间微动,放下茶盏时,目光已如实质般落在颜惜娇低垂的脸上。
“这件事,你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