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惜娇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微微垂眸,仿佛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她白皙的指尖下意识地轻轻捏住了袖口的一角,这才抬起头,清澈的眼眸直视女帝,目光中没有丝毫游移。
“淮阴侯行事向来谋定后动,不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既然敢动户部,定是手里握住了足以致命的把柄。”
“况且,户部积弊,由来已久,自先帝时起便已盘根错节,蛀虫丛生,只是一直无人敢动,亦或无人能彻底梳理这团乱麻。”
“是该好好查查了。”
女帝的手指在光滑的紫檀御案上轻轻叩击了两下,“笃、笃”,声音清脆而带着金属般的冷意,仿佛敲打在无形的警钟上。
“将这些蛀虫,一个一个,从朕的朝廷里,擦干净。”
殿内再次陷入沉寂,唯有龙涎香的气息无声弥漫,带着沉重的威压。
女帝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的高墙,望向某个方向。
“惜娇,奉孝今晚怕是得在户部熬着了,你待会儿亲自去一趟,给他送些吃食。”
颜惜娇闻言,纤细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迅速垂眸,掩去眼底瞬间掠过的波澜。
“是,陛下。”
女帝站起身,明黄的龙袍随着她的动作垂落,拂过地面。
阳光下,她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幽光流转,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锐利与深沉。
“太后的千秋宴,快到了,筹办得如何了?”
颜惜娇立刻敛神,恭敬回禀:“回陛下,一切已基本妥当。”
“宴席、仪制、宾客名单,都已循旧例安排周详。”
“只是……”
她略作迟疑。
“只是什么?”
女帝并未回头,声音透过阳光传来。
“吐蕃,以及周边几个小国的使者,已递了正式的国书,言明届时将遣使入京,为太后贺寿。”
女帝的嘴角缓缓勾起,那是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如冰面上绽开的裂痕。
她终于转过身,背对着外面倾泻而入的明亮天光,面容瞬间被阴影笼罩,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如鹰隼。
她的声音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刀锋刮过琉璃,带着凛冽的寒意:
“朕登基之初,吐蕃人何等倨傲,视朕为无物,以为女子之身,不配坐拥这万里江山。”
“这些年,他们在边境屡生事端,小动作不断。”
“朕忍他们,非是惧惮,不过是时机未至。”
她向前踏出一步,阴影似乎也随之移动,一股无形的、令人心悸的威压自她周身弥漫开来。
“这一次,也该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大景的国力是何等鼎盛!”
“让他们用血肉之躯,牢牢记住——坐在朕这张龙椅上的女人,绝非他们可以轻侮招惹之辈!”
颜惜娇的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前。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从女帝身上散发出的、如实质般的凛冽气息。
冰冷、锋利、充满铁血的意志,仿佛一柄已然出鞘的神兵,寒光四射,锋芒直欲割裂空气,令人不敢直视。
“臣,明白了!”
……
夕阳熔金,将天边染成一片浓烈的橘红。
一辆朴素的青帷马车悄然停在户部石阶之下,车轮碾过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苏明盛终于从太平观,赶回来了!
而此时,户部衙门门前肃立的,并非平素那些懒散的户部差役,而是一排身着玄黑铁甲、腰悬长刀的执金卫。
他们如冰冷的石雕般纹丝不动,头盔下的面孔毫无表情。
“嘶!”
苏明盛的眉头在瞬间极其轻微地蹙拢了一下,眉心挤出两道极细的褶痕,快得如同幻觉。
但转瞬之间,他的面容便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古井深潭。
他整了整身上深紫色的官袍,然后从容不迫地下了马车,朝着那扇被阴影和甲士封锁的大门走去。
“站住!”
一声断喝,如冰冷的铁石砸落。
一名执金卫横跨一步,手中带鞘的长刀带着沉重的风声,“铿”地一声,拦在苏明盛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那声音毫无起伏,冷硬得如严冬的冻土。
苏明盛的脚步应声而止。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从那执金卫覆盖着冰冷面甲的、毫无表情的脸上扫过,眼神平静,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严透出:
“本官苏明盛,户部尚书。”
“怎么,本官如今连进这户部衙门,都需尔等执金卫点头了?”
“你们执金卫的手,未免伸得太长了些。”
那执金卫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声音依旧平板如铁:
“奉淮阴侯爷之命,户部上下,无论何人,无侯爷手令,不得随意进出。”
他的话语毫无转圜余地,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莫说是户部尚书,即便是当朝宰相亲临,没有侯爷的吩咐,也休想踏入此门半步!”
苏明盛负在身后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中猛地收紧了一瞬,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如岩浆般直冲胸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将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死死压回心底深处。
再开口时,声音竟依旧维持着令人心惊的平稳:
“原来如此,那便烦劳通传一声,就说苏明盛求见侯爷。”
执金卫这才抬眸,毫无感情地瞥了他一眼。
随后,他利落地转身,甲胄摩擦发出“锵啷”的金属声,大步流星地朝门内走去。
苏明盛独自留在原地。
他背脊挺得如悬崖上的孤松,任凭暮色四合,晚风渐起,身形依旧纹丝不动,面容沉静如水。
然而,当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大门两侧那一尊尊如铁塔般矗立的执金卫时,眼底深处,却有一丝难以名状的阴鸷与冰冷。
片刻后。
那名执金卫回来了,侧身让开道路:
“苏尚书,请。”
苏明盛跨过门槛,步入前院。
光线在这里暗了下来,两侧的回廊里站满了执金卫,他们的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每一个路过的户部官员身上。
而那些平日里在账本堆中指指点点的主事郎中们,此刻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神色不安,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麻雀。
他们一见到苏明盛,便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上前。
“尚书!您可算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