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瞻法师微微一怔,顺着楚天青的目光望向窗外。
月色如水,静静地泻在东墙之上。那面墙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只能隐约看见斑驳的轮廓。
“殿下说的是东墙那幅壁画?”
楚天青点了点头:“对,就是那幅......壁上九观。”
明瞻法师神色微动,似乎没想到这位年轻的楚王会留意到那幅画。
“殿下好眼力。”
他双手合十。
“这九相观乃是寺中僧人破除我执,看透色身虚妄的方便法门,人人皆可修行,但凡新剃度的僧人,都要在禅堂听讲九观之法,每日面对壁画坐禅观想,直至心无挂碍。”
“那外来的香客呢?”
楚天青问:“可有谁会对这壁画感兴趣?”
明瞻沉吟片刻。
“回殿下,这壁画修缮不过一年,位置偏僻,又在禅院之外,寻常香客即便路过,也多是匆匆一瞥,不会久留。”
他顿了顿,又道:“一来这画内容特殊,对常人而言有些......可怖。”
“二来寺中也没有特意宣扬,所以知道的人不多。”
杨曾泰忍不住插嘴:“那岂不是没人看了?”
“也不尽然。”
明瞻摇了摇头:“偶尔会有对佛法有钻研的居士,或是读书人会驻足观摩。毕竟这九相之法,虽是僧人参修的内容,却也与佛法义理相通,懂的人自然会想看。”
楚天青眼睛微微眯起,继续问道。
“具体一些呢?”
明瞻想了想,刚要开口,楚天青又补了一句。
“不是普通百姓,是那些名家弟子、书香门第,能懂佛法、有闲暇、常来寺里的人。”
杨曾泰在一旁听得直挠头,忍不住问。
“殿下,您怎么专问名家弟子?普通百姓也有可能啊?”
楚天青解释道。
“寻常百姓来寺庙,烧香拜佛,求的是平安、富贵、子嗣,他们想看的是慈眉善目的菩萨,金光闪闪的佛像,看了心里踏实,觉得菩萨能保佑自己。”
他顿了顿,目光微凝。
“可这壁画不一样,它画的不是保佑,是死亡,普通人看了只会觉得晦气、害怕,躲都来不及,谁会特意留下来反复看?”
杨曾泰闻言恍然。
他下意识地顺着楚天青的思路往下想。
是啊,谁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除非......
除非这个人本身就对死亡、对尸体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
他心里一凛,猛地想起那五具女尸。
那些被精心处理过的尸体......
这不就是对死亡本身有兴趣吗?
他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
“殿下的意思是......凶手可能对这幅画感兴趣?”
楚天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
“一个人如果对死亡有着特殊的兴趣,他一定会被这类东西吸引。”
“而能看懂这东西、能反复观摩,还不惹人怀疑的,只能是那些看起来在‘研究佛法’的人。”
“名家弟子、书香门第,有学识、有闲暇、有理由来寺庙,这样的人即便在壁画前站上一个时辰,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
杨曾泰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普通百姓看不懂,也不敢看,可那些读书人,借口钻研佛法,就能光明正大地看这些东西!”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连忙转向明瞻法师。
“法师,您快想想,有没有这样的人?常来看这壁画,又是名家出身的?”
明瞻法师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慎重。
“若说常来观摩这壁画的香客......倒确实有不少,且多是名门之后。”
“哦?都是谁?”杨曾泰连忙追问,几乎要站起来。
明瞻法师双手合十,一一道来。
“有京兆韦氏的韦伦,此人喜好佛理,常来寺中与僧人论法,对九相之说颇有研究,每来必在壁画前驻足良久。”
“有河东裴氏的裴玄,此人是裴行俭族侄,少年时曾入寺修行数年,后还俗读书,但常回寺中看望故人,也常看这壁画。”
“有陇西李氏的李皋,酷爱禅学,每隔几日便来与住持论道。”
“有清河崔氏的崔沅,虽是年轻后生,却对佛法悟性极高,常来抄写经书。”
“有荥阳郑氏的郑弘,他性子洒脱,经常一人前来,有时一坐就是半日。”
“有范阳卢氏的卢岳,据说在家设了佛堂,常来寺中请教疑难。”
“还有太原王氏的王缙,与裴玄交好,常结伴而来。”
“......”
杨曾泰一边听一边心里叫苦。
都是世家子弟,五姓七望,累世公卿,这玩意儿怎么查啊!
然而这时,楚天青突然开口问道。
“有没有谁对这九相图特别感兴趣的?不是一般的喜欢,而是......痴迷?”
明瞻法师沉吟良久。
“若说对这幅壁画本身最上心的,也就是郑弘了。”
“哦?怎么讲?”
“其他来寺中多是白日,与僧人谈经论法,言行坦荡。可这位郑公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他有时会在傍晚时分来,天色将暗未暗之时,独自一人站在壁画前,一站就是许久。老衲有几次路过,见他入神,也不便打扰,只远远看一眼便走了。”
杨曾泰的眉头皱了起来。
傍晚时分?
天色将暗未暗?
那正是暮色四合、人迹渐稀的时候。
“而且......”
“而且什么?”杨曾泰追问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明瞻看了楚天青一眼,见他神色平静地听着,便继续道。
“而且老衲记得,崔家小姐最后一次来寺中听经那日,郑公子似乎也在寺里。”
“什么?!”
杨曾泰眼睛猛地睁大。
“法师!这么重要的事,您怎么不早说?!”
明瞻微微一怔,随即双手合十,语气平和却带着几分无奈。
“阿弥陀佛,杨县令息怒。”
“老衲并非有意隐瞒,只是那日崔小姐是来听经的,郑公子也是常来常往的香客,两人并无交集,老衲也就没往心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