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叶目视着下方的一众皇子,就好像一个手握戒尺、盯着全班学生的老师。
眼下朝廷缺钱、绿营欠饷火烧眉毛,他绝对不能惯着自家这几个兄弟偷懒。
平日里干活推三阻四,缩头躲事,难不成等到挑刺甩锅的时候,一个个倒跑得飞快?
老大干脆承认自己不懂钱粮之事,那就好说了,往後但凡涉及钱粮政务,只要他开口,自己就能给他怼回去。
「三弟,你可有什麽法子?」
三皇子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只是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套法子,没一个能入自己的眼。
此时被太子点名发问,三皇子瞬间头皮发麻,很是局促为难。
可太子问话,他躲无可躲,只能硬着头皮作答。
他迟疑片刻,小心翼翼道:「太子爷,臣弟翻阅前朝史籍,太仓空虚之时,无非是两条路子。」
「其一是加征赋税;其二是向大户人家摊派。小弟觉得,这两个办法都能够暂时解决眼下燃眉之急。」
三皇子话音未落,五皇子当即反驳,丝毫不留情面:「三哥的话虽说也是办法,但却是饮鸩止渴之举!」
「前朝末年,朝廷为了剿灭匪患,连年加赋盘剥百姓,民间百姓苦不堪言,饿殍遍地,活不下去的百姓索性落草为寇。」
「到头来匪患越剿越多,国力彻底掏空,前朝末帝更是把自己挂在了歪脖树下。」
「加赋、摊派看着省事,但是它透支的是朝廷的民心国运,损耗皇家公信力,此法万万不可取用啊!」
沈叶淡淡一笑道:「三弟、五弟所言,各有道理。」
「加赋乃是下下之策,不到亡国绝境,绝不能启用。
,「这一年朝廷战事不断,运河以东本来是富庶之地,却因为白莲教作乱洗劫,早已良田荒芜、遍地废墟,想要恢复民生,少说也要数年光景。」
「此刻再加赋税,逼得别处百姓起事动乱,朝廷要付出的代价,只会得不偿失。」
说罢,沈叶目光一转,径直落在四皇子身上:「四弟,你怎麽看?」
四皇子一直在户部办差,一众皇子里,除却监国理政的沈叶,他是最懂经济的一个。
他虽说也野心勃勃,却也知道眼下朝堂议事,万万不能装傻充愣。
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太子爷,眼下民生凋敝,加赋是行不通了。」
「臣弟以为,可向天下各大钱庄,尤其是太子麾下毓庆银行借贷银两,先填补太仓缺口,熬过眼下难关。」
说到这里,四皇子稍作停顿又补充道:「臣弟还有一策:彻查天下陈年积案!」
「但凡仗着家世权柄、欺压百姓、目无王法之辈,一律从严查办、抄家追责。」
「既能为蒙冤百姓平反昭雪,收拢民心,抄没家产亦可充盈国库藩库,一举两得。」
沈叶眼底掠过一抹赞许,暗自感叹:
难怪前世老四靠着抄家敛财扬名朝野,这脑瓜子、这路子,怕是早早就琢磨通透了!
说到底,世家权贵就是养肥的年猪,太平年景纵容享福,朝廷缺钱了,自然该宰杀补缺。
「四弟眼光毒辣,所言极是。清查积案,既能肃清吏治、端正朝纲,又能增加朝廷收入,此法可行。」
沈叶当即拍板,「四弟,即日起,你抽身户部琐事,全权执掌刑部、大理寺,全面梳理天下陈年积案。」
「一定要让朝廷切切实实看到好处。」
「至於向钱庄、毓庆银行借贷,此法可斟酌考虑。」
「但朝廷举借巨额银两,凭什麽让钱庄放心出借?又拿什麽作抵押,保证按期还款?
「」
一句话问得四皇子薄唇微颤,脸色一僵,半天憋不出半个字。
其余皇子也齐齐心头一动,暗自纳闷:
自古以来朝廷借钱,全靠皇家公信力,什麽时候还要抵押了?
可转念一想,此次借贷数额极大,再加上毓庆银行本来就是太子独资掌控,天下钱庄皆要看太子脸色,谁敢不给太子面子?
所谓抵押,本就是太子拿捏众人的托词罢了。
太子挨个点名问策,余下皇子也陆续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八皇子通篇空话套话,言辞虽然冠冕堂皇,却都是无关痛痒的场面话,半点落地可行的乾货都没有。
反倒九皇子、十皇子给出的法子让人眼前一亮。
二人跟着沈叶经商许久,眼界开阔了不少,营商能力更是直线提升。
九皇子提议开辟新税源,盘活小众产业增收:
十皇子则建议朝廷放开部分专营产业,分包交由民间经营,收取专营赋税。
两策虽说见效慢,解不了眼下燃眉之急,却也言之有物,有理有据,绝非空谈。
十位皇子尽数说完见解,沈叶端坐主位,沉声总结:「此番商议绿营欠饷一事,诸位兄弟各抒己见。」
「大半法子虽说远水解不了近渴,但都有落地施行的价值。关於绿营封赏、欠饷补缺之事,孤心里已有定夺。」
说完,他轻咳一声,看向殿角执笔史官:「诸位皇子方才所言,全都记录完毕了?」
殿角执笔的小太监连忙放下毛笔,快步回话:「回太子爷,一字不落,全都记妥了。」
「呈上来。」
沈叶这两句话,让殿内一众皇子齐齐心头一沉,莫名生出一种不好的感觉。
他们太了解沈叶的性子了!
这个太子二哥心眼儿多得像马蜂窝似的,看似温和公充,实际上心思缜密、步步算计。
这突然给小太监索要议事笔录,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小太监手脚麻利捧着一沓笔录纸,快步递到沈叶手中。
沈叶低头翻看,笔录按他提前吩咐,摒弃晦涩文言,通篇大白话,众人发言、他的决断都写得一清二楚,唯独格式稍有瑕疵,无伤大雅。
他擡眼看向众皇子,语气平淡却分量十足:「这份会议记录,记的是今儿各位发言、我的最终决断。」
「在场所有皇子,尽数签字画押,而後入档封存。」
「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立下凭据,往後朝堂议事,杜绝兄弟之间推诿扯皮、出了事互相甩锅。」
话音落下,诸位皇子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话说得好听,杜绝推诿扯皮,可谁看不明白?
这白纸黑字、亲笔签名的会议记录,分明就是秋後算帐的铁证!
今日议事随口提出的对策、随口发表的言论,但凡後续施行出了纰漏、造成祸事,太子拿着这份签字笔录,就能精准追责。
这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半点辩驳的余地都没有,谁都逃不了!
大皇子盯着会议纪要上自己那句「我不懂钱粮政务」,眼底阴霾翻涌,满心懊悔。
这句话一旦白纸黑字落笔签名,从今往後,但凡粮、国库、赋税相关政务,他彻底没有发言权了,直接被踢出钱粮议事圈子。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只能捏着鼻子认下。
四皇子脸色同样不好看。
清查积案抄家敛财,固然能充盈国库,可必然要得罪满朝权贵世家,日後在朝堂树敌无数。
可眼下太子监国权柄滔天,他敢不签字吗?
大皇子望着坐在中间的沈叶,暗自长叹,又忍不住埋怨自家老爹:
把监国大权全权交给太子,虽说接手的是个烂摊子,可手握监国权,太子已经形同帝王,拿捏他们这群皇子,简直易如反掌。
万般无奈之下,大皇子提笔落字,签下姓名。
有老大带头,余下皇子纵使再不情愿,也只能依次落笔签字,个个神色憋屈。
待最後一人落笔,沈叶笑了笑道:「今儿召集各位商议绿营欠饷只是小事一桩,今日重中之重,是我让人拟定的这份议事规则。」
说罢,他擡手扬了扬手中厚厚一沓文稿,郑重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父皇把朝廷交给我,又让诸位兄弟来辅佐,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让父皇失望,不能让天下百姓失望。」
「想来,诸位兄弟,也是同心同德。」
大皇子看着那厚厚一沓文稿,心里暗骂不止。
从前他们是父皇束缚太子权柄的缰绳,如今这份议事规则,就是太子套在他们一众皇子脖子上的枷锁,从今往後,一举一动,都要受太子管束。
「周宝,宣读规则,让诸位皇子听清。」
周宝追随沈叶多年,深知这份规则的分量,当即朗声宣读道:「《朝廷议事规则》:
第一条:为了不辜负陛下所托,为了让所有议事大臣认真履行自身职责,向监国太子负责,特制定本规则————」
第一条念完,八皇子的眉头就是一皱。
他总觉得这一条暗藏玄机,可细细揣摩,又挑不出字面错处,满心别扭无处言说。
不等他细想,周宝朗声再念:「第二条:朝堂议事,施行众皇子参议、太子独断定夺的模式————
,这话一出,四皇子心头一沉。
从前一众皇子抱团,还想着联手制衡太子、驳回太子决断,如今这议事规则一敲定,他们的参议权名存实亡,制衡权力更是被削得乾乾净净。
「第三条:凡朝堂待议政务,议政皇子提出对策前,须提前报备太子,先行沟「第四条————」
一条条规则落地,从议事流程、权责划分、差事分派,到履职要求尽数列明,一众皇子的心一点点沉到谷底。
最让人心惊的是,里面居然还有惩戒条款:
受太子委派差事,履职不力者,一次警告,两次严重警告,五次履职失责,直接就从议政大臣里面踢出去了————
从古至今,天家皇子,何时要受这种条条框框管束?
可还没等众人愤懑平息,後续奖励条款,又让人神色大变,心思瞬间活泛起来。
因为里面的奖励也是非常丰厚的:
履职最优、功绩卓着的皇子,等击败海外日不落帝国联军後,可以奖励海外独立封国,坐拥世袭属地王权。
实打实、自主管辖的海外封地诸侯王!
殿内皇子眼神瞬间发亮,心思彻底活络。
当皇帝太难,对手众多、凶险万分,未必能争得过太子。
可远赴海外建封国,自成一方君王,不用卷宫内夺嫡,就能坐拥江山王权,简直天大美事,实在是太香了!
唯独前提,是联手击溃日不落海外联军。
周宝嗓音渐渐沙哑,议事规则即将宣读完毕。
三皇子脸色苦涩,悄悄凑近四皇子,压低声音道:「老四,这哪里是议事规则,这是套死咱们的夺命缰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