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沈叶刚和大皇子等人谈完话,马不停蹄赶回京的四皇子,已经抢先一步入宫,见到了乾熙帝。
老四心里跟明镜似的,自己想要竞争大位,就必须抱紧自家老爹的大腿。
要不然,单凭他一己之力,压根儿就没法和监国的太子竞争。
与其最後落得个费力不讨好的下场,不如安安分分做个纯臣,日子过得还踏实点儿。
御书房内,乾熙帝一身宽松便服,看上去随和闲适,全然没有朝堂上的威严架势。
但是谁都知道,这位帝王看似松弛,手里的皇权却攥得死死的,半分都不肯放权。
乾熙帝淡淡开口:「太子召集你们,有什麽事啊?」
四皇子恭敬地道:「回父皇,主要是问我们如何快速筹措粮饷。」
乾熙帝听後摇了摇头。
要是这群平日里各怀心思的皇子能有办法,他至於把朝廷的一摊子事儿,全都扔给太子吗?
这帮小子就争权夺利个个积极,真碰到难题,全是束手无策的主儿。
正恼火,四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各自说了建议,太子不仅让人逐条记录在案,还让我们在记录上签了字。」
「太子说这是会议纪要,往後但凡召集议政,都要这般记录存档、有据可依。」
短短两句话,瞬间让乾熙帝看穿了太子的心思。
说到底,就是给这群野心勃勃的皇子套缰绳、立规矩。
别以为顶着议政大臣的名头就可以随意说话,你们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
乾熙帝漫不经心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他扫了四皇子一眼,语重心长道:「老四,你要记住,小手段解决不了大问题。以後做事,要走大道,才能步步稳妥、
稳操胜券。」
「走大道!」
这三个字瞬间在四皇子心底炸开,他瞬间顿悟。
父皇口中的大道,说白了,就是让他牢牢依附皇权、紧跟圣心,借帝王之势立身争势。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时刻铭记於心。」
「除此之外,太子还定了一套全新的议事规则,请父皇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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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四皇子连忙从怀中取出章程,双手呈递上去。
乾熙帝接过细看,脸上的闲适渐渐褪去,神色一点点变得凝重。
他让诸位皇子参政议政,初衷本是制衡太子。
他太了解自己这群儿子了,个个野心勃勃、各有盘算,让他们臣服太子,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根本无需他授意,就会想方设法地给太子找麻烦。
而他这个当老爹的,只需坐山观虎斗,便能坐收渔翁之利,稳固皇权。
可太子这一套议事规则,直接破了他的算计。
章程里明明白白写着,朝堂议事最终决断权归太子所有,一众皇子仅有参议资格,无权反驳干预。
不仅如此,还给所有议政皇子套上了层层枷锁:
但凡推诿懈怠、完不成太子交办的差事,那就要受到惩罚。
这规矩看着平平无奇,可在乾熙帝这种深耕权谋数十年的老手眼里,处处都是陷阱。
只要他愿意,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利用这一点,让议政的皇子受罚。
逐条看完这些规则,乾熙帝沉吟片刻,郑重叮嘱道:「老四,往後议政议事,你要多留个心眼儿。」
「太子拿出这套规矩,摆明了就是针对你们,要牢牢约束住你们一众兄弟。」
四皇子抱拳道:「儿臣明白,定会谨言慎行、处处提防,绝不辜负父皇提点。」
乾熙帝话锋一转,问起了正事:「绿营兵军费欠饷一事,你们商议出可行的法子了?」
「回父皇,太子没有说具体怎麽办,只是暂且商议对策,没有定论。」
这话一出,乾熙帝心里就有些不悦。
恰在此时,梁九功进来禀报导:「陛下,八皇子求见。」
乾熙帝瞥了眼身旁的四皇子,淡淡吩咐道:「让老八等一下。」
待梁九功退下,这才道:「老八看着温润谦和、平易近人,实际上心思深沉、手段阴毒,你日後少与他深交,免得被他算计,吃了大亏。」
「儿臣多谢父皇提醒!」
四皇子连忙应声记下。
随後他又补了一句:「对了父皇,此次太子召集议政,还特意把老九、老十也召了过去,直接任命二人一同随我们办差,也是议政大臣!」
乾熙帝一听,脸色骤然一沉。
议政大臣的任免,乃是他帝王专属的权力!
这逆子不过监国,竟敢私自任免皇子,属实大胆僭越!
他之所以不任命老九、老十,就是因为这两个小子眼里只有太子,一味附庸盲从,连他们老爹都不要了,实在是不孝。
乾熙帝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朕知道了,你无需多管,专心做好自己的差事就行,一切尽在朕的掌控之中。」
四皇子察言观色,知道父皇已经动怒,又接着道:「议事结束,太子还单独留下了大哥、五弟、七弟与十二弟私聊,儿臣也不知道他们谈的是什麽。」
这句话,让乾熙帝脸上更多了几分阴霾!
他对自己的儿子们再清楚不过:
老五生性淡泊、无欲无求,向来不掺和储位纷争;
老大是屡战屡败,如今早已心灰意冷、近乎躺平;
老七自幼骑马摔伤腿脚,身有残疾,注定与皇位无缘,早早便看淡纷争,只求做个安稳贤王;
至於老十二,更是佛系通透,从不争名逐利。
可太子偏偏单独召见这四人,用意再明显不过:
就是要私下拉拢、收服人心!
想到大皇子,乾熙帝突然发现,自己这个大儿子,说不定还真能被太子给拉拢走了!
一旦太子将这四位皇子收入麾下,他精心布局的八皇子议政制衡之局,就会彻底沦为笑话。
到那时,八位议政皇子尽数听命於太子,他辛辛苦苦搭建的制衡体系,反倒成了太子手中任意拿捏、肆意利用的工具!
「这几人,朕会亲自和他们谈一下。」
该汇报的事说完,四皇子心里暗自得意,这次汇报句句戳中父皇心事,也算达成目的,随即心满意足地离去。
之後乾熙帝陆续召见了八皇子、三皇子,一番问询敲打过後,单独传召了七皇子入宫。
七皇子腿脚有疾,小时候骑马摔伤了腿,虽不影响行走,却一一拐,有损皇家威仪。
要是乾熙帝只有这一个儿子,他尚有继承大统的可能。
但是很可惜,乾熙帝一堆儿子,选谁也不会选他这个残疾的。
但七皇子素来心性坚韧,从未自暴自弃,凡事勤勉努力,一心想靠实力证明自己。
这份踏实勤恳,乾熙帝一直看在眼里,也颇为认可,因此对他多有放权、格外优待。
乾熙帝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刚才太子单独留你,说了些什麽?」
七皇子躬身行礼,据实回禀:「回父皇,太子说他以後会重视海外领地。」
「只是海外疆域万里迢迢,朝廷鞭长莫及、难以管控。」
「太子准备效仿西周分封之制,将海外疆域拆分,赐予诸位皇子,让我等兄弟远赴海外,列土封疆、异地为王。」
「海外为王!」
短短四个字,让乾熙帝神色瞬间变得古怪起来。
皇权储位只有一个,是所有皇子的终极追求,而除此之外,最能撬动皇子野心、笼络人心的诱惑,便是列土封疆、自立一方。
要是中原腹地分封诸侯,纯属天方夜谭,任谁都知道是画饼糊弄人。
可远隔重洋的海外属地,天高皇帝远,分封称王就成了切实可行的美事。
这般安抚制衡几子们的绝佳法子,他坐拥皇权数十年,怎麽就没想到呢?
莫非是自己向来轻视海外疆域,眼界受限所致?
他紧紧盯着七皇子,眼神犀利,试图从他的神情举止中看一看这个儿子是否给自己说了谎,追问道:「那你是怎麽说的?」
七皇子神色坦荡,毫无半分闪躲,郑重答道:「儿臣回禀太子,儿臣体态有亏,身有脚疾。」
乾熙帝点了点头,老七这是拒绝了。
一时间,他心里既有欣慰,又有几分莫名的酸涩。
终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关键时刻心系君父、忠於皇权。
他起身上前,轻轻拍了拍七皇子的肩膀,难得地流露温情:「你无需妄自菲薄,太顾忌这个。」
「你是朕的好儿子,朕向来信你、重你,往後亦是如此。」
感受着父皇突如其来的温情,七皇子眼眶泛红,有些动容。
可太子刚才的一席话,却牢牢刻在他心底,挥之不去:「海外称王,凭的是本事魄力、治世之才,从来无关外表仪态、肢体容貌。」
「七弟,你能力出众,再有朝廷与孤给你当支撑,大可远赴海外,建功立业、轰轰烈烈活出一番气象!
这番肺腑之言,他铭记於心,却不敢在父皇面前吐露半分。
乾熙帝随後又陆续约谈了五皇子、十二弟等人,唯独没有召见大皇子。
他心里清楚,大皇子如今心态特殊,不必急於一时敲打,只需暗中紧盯、时时留意就行。
静坐沉思良久,乾熙帝转头对门外伺候的梁九功吩咐道:「梁九功,即刻传朕口谕,昭告满朝文武与太子。」
「就说朕昨夜入梦,梦到了太祖他老人家。」
「太祖说,军饷为大,乃军心根本、社稷要务,万万拖延不得。」
「为告慰列祖列宗、安天下军心,朝廷需尽快把拖欠的军饷发下去,切莫让朕落得不孝之名。」
话音落下,梁九功额头瞬间冒汗,心底暗自叫苦不叠。
他整夜都在御书房外值守伺候,陛下一夜安睡、酣然入眠,一觉睡到大天亮,哪里会做梦?
更别提太祖托梦之事了!
他心里清楚,陛下纯粹是借先祖之名给太子施压!
借着孝道大义,逼着太子尽快筹措巨额军饷,平息绿营兵的怨言。
帝王心思,真是高深莫测,梁九功半点不敢耽误,连忙领旨退下。
不过半日光景,这番太祖托梦的口谕便传遍京城内外、朝野上下。
沈叶自然也是第一时间就得到了消息。
对於乾熙帝这套「太祖托梦」的说法,沈叶只觉离谱又可笑,嗤之以鼻。
但他不得不承认,父皇这一手还真是有用。
大周向来以仁孝治天下。
他身为监国太子,要是办不好先祖托梦交代的事情,致使父皇背负不孝骂名,便是他这个储君失职失德、大逆不孝。
看似轻飘飘的一道口谕,实际上却是堵死了所有推诿拖延的退路。
不过,沈叶心里丝毫不慌,应对之策早已准备妥当。
父皇想借太祖托梦施压,可这看似被动的困局,未必不能反过来,化作可用的良机。
他仔细对照了一下自己的计划,眼底闪过一抹笃定的锋芒。
千万两白银的缺口,对於毓庆银行来说,问题并不是太大,努努力就可以拿出来。
可是战前筹备所需的六千万两巨款,光靠一家之力不行。
乾熙帝强行施压、催缴军饷,虽说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但也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太祖托梦,也可以变好事。
「周宝,传旨下去,命六部九卿各衙门负责人,明日午时来议事,商议绿营兵欠饷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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