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金边北边那片安静的住宅区。
郭明盛一夜没合眼。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保镖的电话打过来,说郭总的车在路口被甩了,追进小路,连尾灯都没看见。
起先没人敢声张,郭明贵有时候会自己甩开保镖去办私事,这不是头一回。
可到了后半夜,手机打不通,家里没回,常去的几个地方全问遍了,人像从金边蒸发了一样。
天亮前,枪队的头儿又来了电话,把白天公路上的事补了个齐全:人从眼皮子底下走脱,两个兄弟被撂翻在车边,一辆车被开走了。
郭明盛把两件事往一起一摆,后脊梁窜上来一层凉气。
白天,那个人从十几条枪底下走脱。
晚上,他弟弟就从三辆车中间被人摘走。
前后不到半天。
这样的手,金边道上找不出第二双。
郭明贵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万隆这份家业,是兄弟俩一砖一瓦挣出来的,明面的工程他来谈,底下的事明贵去办,这么多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让郭明盛后半夜坐在书房里手脚发凉的,还有另一层。
他太清楚弟弟肚子里装着什么。
吞港的盘子是怎么画的,大公子那一房是怎么牵进来的,西港那边碰过几次面、递过什么话,明贵样样都知道。
落在对方手里的不只是一个人,是一本账。
这本账要是被撬开,森莫港那些人会怎么用它,郭明盛闭着眼都能想到。
所以天一亮,他把能动的全动了。
万隆在金边经营这些年,明面上是家工程公司,底下的关系盘根错节,更要紧的是大公子那一房的势。
郭家的事,在很多衙门眼里,就是上面的事。
一个商人遭绑架的案子报上去,不到晌午,出金边的几条要道全设了卡,执法队的车满城转着盘查。
街面上,几拨吃偏门饭的人也接了话:找人,价钱开得让人眼红。
可一直折腾到日头偏西,金边翻了个底朝天,连人带车,一根毛都没找着。
他们不知道,要找的车在湖底躺着。
要找的人,就在城外一处连狗都懒得叫的小院里。
郭明盛等不下去了。
傍晚,他给大公子拨了个电话。
电话那头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过来吧,来家里。
郭明盛换了身素净衣服,上了车。
那栋别墅在金边城里最金贵的一片地段,高墙,铁门,门口站着持枪的卫兵。
车在门外登记了两道,才放进去。
会客厅里,副首相穿着件家常的POLO衫,坐在主位上喝茶,六十多岁的人,面相和善,眼睛不和善。
大公子坐在下首,脸色不太好看。
郭明盛进门,腰弯得很低。
他捡着能说的说:明贵昨晚失踪了,查下来,是森莫港的人动的手。
万隆跟森莫港在公路的生意上结了怨,对方下的这个手,又快又黑,金边找遍了,人影都没有。
“老爷子,”他的声音发哑,“明贵要是折在里头,万隆就断了一条胳膊。求您,拉他一把。”
副首相慢慢喝茶,没有表态。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问了一句:“做生意结怨的多了。人家为什么,单单下这么重的手?”
郭明盛的后背沁出汗来:“这……结的怨,深了些。”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有些事,问到底,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大公子在旁边开了口:“爸,万隆这些年给家里办的事,您是知道的。明贵这个人,不能不管。”
老爷子端着茶杯,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抬了抬手,让身边的人把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通了,他接过来,语气平平常常,像在问一件不相干的小事:“……嗯,是我。有个事,你去问一问。西南边那个港,听说扣了个做工程的生意人,叫郭明贵。你去问问,怎么回事,问清楚了回我。”
撂下电话,他看向郭明盛:“回去等消息。”
郭明盛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灯的别墅,心里明白:老爷子这通电话,管是管了,但只管到问一问为止。
再往下,要看对方怎么回话,也要看这潭水,到底有多深。
……
索占塔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家里吃晚饭。
听完那头交代的事,他放下筷子,后背一层汗慢慢沁了出来。
郭明贵失踪,这事他白天就有耳闻。
满城设卡,执法队倾巢而出,为一个商人,动静大得反常。
他当时没往深里想。
可这通电话一来,很多东西一下子全串上了。
副首相亲自过问一个商人的失踪。
万隆背后站着谁,这下不用猜了。
他想起前一阵自己跟花鸡说过的话:万隆的郭明盛,可能想让宏达吃点苦头。
当时只是猜。
这潭水,比他掂量的还要深。
索占塔在官面上滚了几十年,很多项目的桌子是他摆的,森莫港那边,这几年跟他的交道也不薄。
这两头,哪一头他都得罪不起。
他在屋里踱了几个来回,拨通了杨鸣的电话。
“杨总,打扰了。”他斟酌着开口,“有个事,我受人之托,问一问。金边有位做工程的生意人,万隆基建的郭明贵,昨晚人不见了。有人说,跟你们森莫港有关系。我想跟杨总核实一下,有没有这回事。”
他已经做好了听对方打太极的准备。
这种事,按官面和道上的规矩,谁都不会认,话递到,各留余地,回头再慢慢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杨鸣开口了,一句客套都没有。
“有这回事。人是我让抓的。”
索占塔握着电话,愣在了原地。
杨鸣的声音不高,不快,每个字都摆得清清楚楚:“索先生,你既然受人之托,那我也托你带句话回去。”
“郭明贵花钱雇了一伙枪手,昨天上午,在金边到西港的公路上,伏杀我的兄弟。枪,车,定位,一样不缺,就是人没杀成。”
“雇凶的口供在我手里,动手的人证也在。这件事,是他先动的刀。”
索占塔的手心全是汗,他试着往回圆:“杨总,人在你们手上,只要人没事,什么都好谈。要不这样,我从中间……”
“不用中间。”杨鸣打断了他,“想要郭明贵平平安安回去,很简单。”
“让郭明盛,自己来森莫港,当着我的面,把这件事说清楚。”
“人怎么来,我不管。什么时候来,我也不催。他弟弟在我这儿,吃住不会亏待。”
“就这些。索先生,麻烦你了。”
电话挂了。
索占塔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听筒里的忙音响了一阵,自己停了。
这句话,他得原样递回去。
递给副首相,再由副首相,递到郭家。
敢叫郭明盛自己上门。
这意味着什么,索占塔听得明白。
人家手里握着实据,占着理。
更要紧的是,人家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
夜里的金边,城里还在到处找人。
索占塔叹了口气,拿起电话,拨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