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中,刚刚有了几分兴奋和躁动的气氛,在此刻陡然沉寂。
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刚刚点燃的火苗之上,火焰熄灭,冒起了一阵颓然的青烟。
他们刚想拿这些人做做文章,用作己方谈判的资本,但南朝人就仿佛完全猜中了他们的想法一样,直接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将他们那点心思都给堵了回去。
他们觉得忿怒和憋屈之余,心头也忍不住再一次感叹起了齐政的手段。
因为既然这个消息能在此刻送达,哪怕是飞鸽传书,算上信使越境送信,就意味着至少在两天之前,齐政便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预判了他们的预判。
面对着拓跋盛的暴怒,慕容廷欠身安慰道:“陛下息怒,既是谈判,他们提出了他们的要求,我们也可以提出我们的要求,最终还是要看谈得如何。”
拓跋盛深吸几口气,镇定下来,恶狠狠地道:“今日之耻,朕今后必百倍还于南朝!”
夜枭卫的代统领也知道自己如今危在旦夕,连忙跟着表态道:“陛下,臣接下来一定竭尽全力,重建夜枭卫的暗探渠道,为陛下攻伐南朝,做好准备!”
拓跋盛看了他一眼,决定再给这个倒霉鬼一次机会,如果他再报上来什么坏消息,自己再处置他也不迟。
“好好干,朕相信你,下去吧。”
待此人离去,右相拓跋澄抬头看向拓跋盛,平静的目光之中,带上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拓跋盛沉吟了片刻,开口道:“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时局艰难,还得请右相做这中流砥柱。”
右相没有推辞,领命点头,“老臣愿为陛下前驱。”
众人接着又商议了拓跋青龙出兵祖地平叛的事情,接着便各自散去。
走出御书房,右相站在廊下,抬头望天。
一旁的左相冯源从他身边缓缓经过,停步扭头看了他一眼。
见右相没再看他,悄然迈步离去。
右相当然发现了冯源投来的目光,但他并没有回应这一道目光。
他知道冯源知晓了他眼下的艰难处境,但身为一个宗室王爷和知名智者的骄傲,让他不需要别人的怜悯。
他看着天上的层层乌云,知道只要自己签下了这条丧权辱国的议和文书,自己的这一生积累的名声,恐怕就将就此毁了。
但自己能不签吗?
陛下已经彻底表明了他的态度,他要攘外必先安内。
南朝的军事威胁就是摆在大渊朝廷面前必须要解决的问题。
如今的大渊,没有实力,或者说陛下没有魄力,同时开启两场战争。
他叹了口气,也罢,无所谓了。
陛下当初帮自己掩盖了一场逼宫夺位的大罪,自己便还他一场吧。
那不然还能做什么呢?
自己已经别无选择了。
总不能在暗中支持过大皇子、投靠过二皇子之后,又转投三皇子吧?
那样的自己,又成什么了?
轰隆隆!
头顶的厚重云层中,响起了雷声。
盛夏的骤雨说来就来,豆大的雨点打落在干燥的青砖路上,溅开了一团团的水渍,渐渐很快汇聚成了一滩滩的雨水。
倾盆而落的暴雨中,这位四朝老臣迈步走出廊下,决绝地走入了雨幕。
朝夕起华发,风雨任平生。
北渊拓跋氏的先祖,发源于辽河之畔的山麓。
如今,那里也成为了北渊祖地的所在,修起了城池,曾经代表着大渊最强战力的雪龙骑驻扎在那里,拱卫着历代先皇的陵寝。
也就是上任渊皇的灵柩还没有来得及送过来下葬,否则他或许就能在这儿,再度看到自己三儿子那张熟悉的脸。
祖地的城外,是一片连绵的军帐。
军帐中心的中军大帐之中,坐着十来个人。
三皇子拓跋镇居中而坐,在他的左右两侧,坐着宝平王、擎苍王以及其余的宗室诸王。
同坐的,还有那位将他们救出来的宝平王妻弟的门客钱留。
抑或用一个更熟悉的身份:白衣秀士刘潜。
军帐之中的气氛有些凝重,因为眼下他们面临的情况的确有些不妙。
在他们举起反旗之后,并没有出现想象中的应者云集,赢粮而景从的情况,吸引来的,大多数还是些投机之人,抑或本身日子就过不大下去的。
麾下号称三万大军,能战之人不过三千之数,其余只是些来凑数的青壮民夫。
地盘也仅仅只有祖地之外的两城之地,一个投靠,一个攻取而来,便算是他们如今的大本营了。
更何况,祖地也在负隅顽抗。
雪龙王压根不理会他们的招揽,好话说尽,坏话也说尽,依旧不为所动。
一个王爷沉声开口,打破了帐中沉默,“眼下这个情况,如果朝廷尽起大军前来,我们能怎么办?”
在此间之中,不需要搞什么粉饰太平、虚张声势的东西,大家直接地将心中的忧虑摆到了台面之上。
接着便有人道,“不错,如今我们仅有两城之地,如果不能够继续扩张地盘,别说以此对抗朝廷大军,单说是草原上的风雪,就可以让我们不战自溃。”
两人的担忧直指他们当前最主要的问题:一少地盘,二少兵源。
一个宗室王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穷途末路的疯狂,“依我说,咱们就不要在这跟雪龙骑耗着了,直接朝着可攻取的地方转进,以战养战,打那些势力薄弱的地方和势力,等将他们的人马吞并得差不多了,凑够了几万大军了,再转过头来攻击祖地。”
说得他自己都仿佛亢奋了起来,直接请命道:“不行我领一千人马,五日之内给咱们再打下一块一座城池来,等收编其中兵源,岂不是又能得上千兵马?如此反复,不出月余,我等手上便可有数座城池以及近万可战之兵,岂不美哉?”
但他的话音方落,便有人摇头反驳,“如此不妥啊!若是咱们放弃围攻雪龙骑,那雪龙王恐怕就会看破我们的虚实,届时他反过来攻击我们又当如何?同时,贸然出击如果损兵折将又怎么办?咱们眼下可就这点家底。”
“要我说,咱们当初就不该来这边,而是应该向我们的势力地盘突围。别的不说,就像本王和擎苍王等人牧场相接的地方,若在那里安营扎寨,战马、将士、财富都更好解决。”
“也不能这么说,那边第一是不好去,第二,那周边其余各家的地盘也多,他们可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草原上什么都可能发生,指不定哪天晚上就被别人给摸了。咱们来祖地是为了政治大义名分,这个决定是没有问题的,现在不要再说这个了!”
就在众人争论不休的时候,叨陪末座的刘潜忽然开口道,“诸位王爷可否听在下一言?”
对这些北渊王爷而言,他们连朝中那些正经的汉臣都看不起,当然更看不起刘潜这个宝平王妻弟的门客。
但所谓形势比人强,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他们现在除了个王爷的名头,什么东西都没有。
相反,刘潜不仅在他们的绝境之中救下了他们的性命,还为他们提供了不少的兵员。
至少眼下这三千可战之兵中,就有足足近千人是刘潜帮忙募集和筹措的。
于是三皇子拓跋镇主动开口,态度温和,“钱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刘潜起身,缓缓道:“在下当初之所以建议诸位前往祖地这个方向,原因有三:第一,祖地的方向是朝廷外围部防范最薄弱的地方,朝廷也最想不到我们可能会来这边,于是我们也才能顺利地来到此间。”
“其次则是祖地的名声可用。只有倚仗祖地的名声,才有可能与朝廷中枢分庭抗礼。否则在世人眼中,殿下和诸位王爷不过就是兴兵作乱的藩王而已,没人会觉得这是正统之争。”
他的声音悄然一沉,“但在下更深一层的考虑则是因为,祖地距离入海口不远,更是大渊难得的海贸繁盛之地!”
他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只要打通了海贸之路,我们就可以顺势将这一大块连成一片,也就拥有了足够的战略空间、回旋之力,钱粮也好,人丁也好,都非常容易获取。至不济,我们还可以通过海陆转进。”
众人闻言,心头微动,目光随即看向了挂在拓跋镇身后的一幅粗略的地图。
刘潜的声音在一旁缓缓响起,“所以我们眼下最重要的,不是贸然朝着渊皇城进发,而是应该去解决或者说拉拢一个非常重要的人。”
众人随着他的话,看向他们此刻所在与海岸之间的距离,看着那些隔着的城池和地盘,脑海中,自然地想到了一个名字。
金州府,作为以弓马骑射为主的大渊国境内,最边缘的土地,海浪声送来了湿润,也送来了外人想象不到的让人瞠目的财富。
这份财富,不为众人所知,甚至就连渊皇也不太清楚。
唯一清楚全部内情的,只有宁海王。
所以,在这个不被外人重视的金州府,就只是有一片天,那就是宁海王。
这儿的朝廷官员也好,民间百姓也罢,对他们而言,宁海王的话就是圣旨。
至于朝廷,先靠边站着。
此刻,这位在金州府作威作福、说一不二的宁海王,正坐在自己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府上,猛地打了一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嘟囔着,也不知道谁在惦记自己。
他揉着眉心,想着前几日刚刚收到的渊皇城的情报,就是一阵头疼。
作为一个商人,他最知道情报的重要性,即使地处偏远,也从未放弃过关注渊皇城中的风吹草动。
但没想到,这次那不是风吹草动,而是肆虐一切的飓风。
皇位稳固,威望隆重的陛下竟然说没就没了,大皇子也一夜倒台,三皇子倒是还活着,但势力崩塌,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最终赢下这个位置的居然是二皇子,自己跟二皇子那头可没什么交情啊,要怎么才能搭上线呢?
他很头疼,但他并不着急。
因为他同时也知道了齐政逃走和三皇子叛乱的消息,等二皇子这位新君从那一堆焦头烂额的事情中挣脱出来,再想到他的时候,都不知道是多久之后的事情了。
他还有时间去琢磨自己接下来的路。
就在他想着的时候,府上的管家匆匆走进,将一封信递给了宁海王,“王爷,有人拜访,递了一封信,说让小人务必亲手转交到王爷手中,有大事相告。”
宁海王皱了皱眉,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朝自己府上送信吗?
他下意识不想搭理,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打开了信。
然后,只瞥了一眼信上的内容,他的神色便猛地一变。
瞧着王爷这番神色,管家知道,那个貌不起眼的人似乎还真没有说谎。
宁海王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将他们带到花厅稍坐,另外,记得让所有无关人等全部离开,不许靠近花厅100步之内!”
等管家离开之后,宁海王站在房中来回踱步了许久,眉头始终死死皱起,脸上写满了纠结和迟疑。
但时间不等人,管家既然已经去带人过去了,自己也必须尽快做出决定。
片刻之后,他一咬牙,一跺脚,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出门朝着花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花厅之中坐着两个身影,当宁海王一进屋,一眼便看到了其中那个他熟悉无比的面容。
他的神色悄然变得冷厉,“你竟然真的敢来!”
宝平王穿着一身普通的衣衫,闻言淡淡一笑,“我为何不敢来?”
宁海王面色一厉,沉声一喝,“来人啊!”
房门外,立刻传来了阵阵脚步声。
宝平王的脸上并没有任何的慌乱,而是淡淡一笑,“以你对我的了解,若无万全准备,我会孤身犯险吗?你信不信,你还没来得及杀死我,你的宁海王府就将片甲不留。”
宁海王死死盯着宝平王的眼睛,宝平王也毫无畏惧地与之对视。
他赌的就是宁海王那颗被商贾之事浸染了的怯懦之心,早就没了该有的血性。
果然,宁海王眯着眼睛,和宝平王对视一阵之后,最终选择了认怂,脸上忽地浮现出一丝笑容。
“兄长这是说的什么话?咱们都是自家亲戚,哪用得着说那些?适才相戏耳!”
宝平王也呵呵一笑,笑容里带着几分得意和嘲讽。
但正是这份一如既往的嚣张,让宁海王更相信了自己的判断,他堆着笑,“此番兄长前来,有何指教呀?”
宝平王平静道:“我们马上就要拿下祖地,想拉你入伙,我们一起共谋大事。”
宁海王闻言连忙摆手,“兄长,你是知道我的,我就是个经商没出息的,你们这些大事我还是就不要掺和了吧。”
宝平王冷冷一哼,简直就如嚣张本张一般,淡淡道:“我既然来了,你觉得你还有没有拒绝的可能?”
听见这话,宁海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到底是谁在谁的地盘。
宝平王感受着后背的汗水,平静开口,“我也不是威胁你。你自己分析一下你当前的局面就知道,我这个建议是你最好的出路。”
“你跟二皇子和他麾下本身就没有任何的交情,以前我们这些人不知道你手上的东西有多大分量,但二皇子可是去过南朝的,又跟那位齐政关系极佳,南朝在海贸上挣了多少钱,他能不知道?他既然知晓这块肥肉有多肥,待他腾出手来,第一个要拿下的就是你!”
“同时,我们在这头打生打死,你就算是袖手旁观,今后你说你跟我们没有瓜葛,你觉得他会信吗?从一个皇帝的角度来说,当然是将任何可能的危险和隐患扼杀在摇篮之中更稳妥,不是吗?”
“你有钱粮,我们有武力,这不是天作之合是什么?”
听了宝平王的话,宁海王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既然兄长都这般说了,小弟也就明人不说暗话,就这样就要让我和诸位去干那等大事,恐怕不够啊。”
宝平王点了点头,“自然是不够。所以殿下给了你一封亲笔书信。”
“殿下向你承诺,一旦事成,由你掌控我大渊商事。你想做户部尚书,你就去做。你若不想做,你要继续当你金州的土皇帝,也由你当,甚至可以直接将金州给你做封地,朝廷也会支持你推行海贸,全权负责大渊的海上商贸事业。”
宁海王接过那封信,打开细细看着,拧着眉头思考着。
宝平王开口道:“这是殿下的亲笔书信,上面还有殿下的印章,也是我们所有人亲眼见证着殿下写下的。殿下若是反悔,那便是毁了他在我们所有人之中的信誉,殿下绝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宁海王沉默半晌之后,看着宝平王,“兄长,就真到了真非得到这个地步吗?”
宝平王斩钉截铁,“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大渊只能有一个皇帝。”
宁海王又试探道:“可否给小弟些时间思考?”
宝平王看着他,没有接话,那平静的眼神,便代表了所有。
刘潜默默看着,不得不说,宝平王这架势,还真有几分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的态势,也真算个人物了。
不过在自己这等天命之人面前,还是只有被摆弄的下场。
自己也就斗不过齐政罢了。
不过这天底下又有几人能斗过他呢!
宁海王悻悻一笑,沉默了几个呼吸,看着宝平王,“既然殿下和兄长如此热情相邀,那在下就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宝平王满意地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这才对嘛,大家兄弟,就要一起干事,大渊是咱们拓跋皇族的大渊,不能任由他们坏了咱们拓跋氏的祖制!我相信,你必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宁海王笑着道:“小弟也相信这一点!”
这时候,宁海王才看向刘潜,“这位是?”
“这是钱先生,我们此番得脱困境,多亏了他,军中不少事务,钱先生都有参与。”
宁海王连忙朝刘潜见礼,主打的就是一个和气生财,切莫得罪。
待二人热络之际,花厅的房门却又被人敲响。
管家在门外,轻声道:“王爷。有要事。”
宁海王眉头一皱,看了一眼房间内的两人,眼珠子一转,开口道:“进来。”
而后看着管家,“何事?”
管家识趣地面露迟疑。
宁海王顺势大气道:“这两位都是我的手足兄弟,但说无妨。”
管家轻声道:“汪直的使者来了。说要和咱们商量一件大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