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沧桑文学 > 寒门权相 > 第550章 饮鸩止渴,诸王低头

第550章 饮鸩止渴,诸王低头

    宁海王府的另一处迎客厅中,宁海王带着宝平王与刘潜一起出现在门口。

    三人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其中的汪直的信使。

    那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坐在那里,那肌肤和眼神,就仿佛一块饱受着海风和海浪捶打冲刷的礁石。

    宁海王爽朗一笑,大步走进,看着等候在房中的汪直的信使,“贵使久等了。”

    那使者也笑着起身,拱手回礼,“冒昧来访,还望王爷海涵。”

    说着,宁海王便带着宝平王和刘潜落座,而后道:“贵使远道而来,不知所为何事?”

    汉子看了宝平王和刘潜一眼,面露迟疑。

    宁海王十分豪迈地一摆手道:“这两位都是本王的至亲兄弟。贵使有话但说无妨。”

    汉子闻言皱眉,眉头一挑,“王爷确定吗?”

    宁海王端起茶盏淡淡道:“本王行事心里自然有数,无需阁下多言。”

    汉子点了点头,倒也不磨叽扭捏,“在下今日前来,是奉我家将军之命,想与王爷谋一件大事。”

    宁海王放下茶盏,神色颇为冷漠地瞥了他一眼,“贵使难道不清楚自己的身份吗?本王可没什么大事好与你们谋的?”

    汉子淡淡一笑,“我家将军说,我们可以向王爷提供三千精兵和足够的钱粮。”

    宁海王闻言登时心头一动,一旁的宝平王和刘潜也是悄然目光微凝,但都强忍着不动声色。

    宁海王甚至直接嗤笑了一声,“本王这生意做得好好的,要你们那些玩意做什么?”

    汉子的脸上笑容不改,饱含深意,“王爷不要,难道三皇子殿下也不要吗?”

    宁海王眼睛一眯,“阁下这意思本王怎么听不懂呢?”

    汉子脸上的笑意,仿佛荡漾得愈发欢快了,“在下的意思王爷应该听得懂,不过不懂也没关系,东西在这儿,需不需要王爷可以自己决定。”

    宁海王眉头一皱,在片刻沉吟之后,问出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你们图什么?”

    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在他们看来,三皇子一方夙来与南朝没有什么瓜葛,南朝居然愿意出钱粮精兵来帮扶他们,定然心里面打着鬼算盘。

    就在宁海王已经做好了要用言辞揭穿信使的信口雌黄,同时赢得谈判的主动权之时,那汉子却十分光棍地开口道:“很简单啊,我们希望你们和二皇子之间打生打死,眼下占据劣势的你们不要输得太快,这样更符合我们大梁的利益。”

    他这份直接把宁海王、宝平王等人都干懵逼了。

    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对方居然如此坦诚,坦诚到他们一时都有些接受不了。

    宁海王硬是愣了几个呼吸,才憋出了一句话,“本王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汉子回道,“王爷需要考虑多久?我家将军现在正在海上等着。”

    一听汪直居然亲自来了此间,宁海王的神色悄然一变,果断道:“一盏茶的时间,请贵使移步稍歇。”

    待信使在王府下人的带领下去了一旁的房间休息,房间之中,便只剩下了他们三人。

    刘潜当即朝着宝平王和宁海王道:“二位王爷,如今宁海王爷刚刚加入,咱们便有了这等南朝主动送上援助的好事,足见殿下真乃天命所归啊!”

    被他这么一说,宝平王心头那份抗拒和施舍之感,顿时消去了不少。

    他转头看向宁海王,“你怎么看?”

    宁海王沉吟道:“南朝人若能帮忙,肯定是好的。南朝富庶,绝对能撑得起大战的钱粮。有了他们的商路,咱们永远不会缺钱粮,我们的贸易也能够继续做大。”

    他顿了顿,“至于说他们希望我们继续打下去,他们好火中取栗,或者坐山观虎斗,这并没有什么问题,本身我们也是要这么做的,可真正的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分苦笑,看向宝平王,“问题在于,我怎么看真的不重要,要问你们怎么看。”

    宝平王听懂了宁海王这句话。

    宁海王接不接受不重要,甚至宝平王自己接不接受也不重要,问题是目前作为三皇子麾下核心主力的宗室诸王们能不能接受?

    作为最铁杆也最顽固的大渊守旧派,让他们去与南朝合作,这的确有些让他们难以接受。

    哪怕是如今这样的生死关头,宝平王也不敢打包票。

    因为,甚至就连他自己内心之中,也带着几分迟疑。

    和宝平王等人不同,宁海王自身的道德底线向来是十分灵活的。

    经商嘛,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呢?

    但是,如果宝平王他们是这般想的,他也不会去劝,因为经商更懂得的是趋利避害。

    气氛便在这时候陷入了一种颇为尴尬的沉默之中。

    刘潜在这时忽然开口道:“二位王爷,咱们做决定,首要的当是把各方信息弄明白,眼下只是听了那使者说了只言片语,并不足以做这么大的决策。”

    他看着二人,“那人既然说那个什么汪直就在海上,不如我们设法与汪直见上一面,把所有的情况都盘明白了,心头有数了,咱们再做决策也不迟啊。”

    宝平王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点了点头,看向了宁海王。

    很快,众人便重新见到了那个汉子。

    对方在听完他们的要求之后,也没犹豫,当即点头,“我家将军此刻就在海上,诸位不妨随我一见。”

    宝平王微微皱眉,宁海王开口道:“不知可否劳烦贵使请请汪将军来此一见。”

    汉子闻言,笑了。

    他的笑容之中带着几分似有似无的嘲弄,“诸位是不是还没看清局势?我们是来帮你们的,不是来求你们的。”

    刘潜忽然声音一沉,决绝道:“那我们也可以同样拒绝你们的帮助,让你们的如意算盘落空,给或不给的选择权在你们,但接受还是不接受的选择权在我们!”

    信使似乎是被刘潜这一番话镇住了,迟疑了一下,气势也难得弱了几分,“我去问问。”

    待信使走后,宁海王看了刘潜一眼,不由在心头对其高看了几分。

    宝平王也同样觉得此人还真有不少的可取之处。

    不论是当初的救援,还是一路上的安排,以及目前所体现出来的种种能力,这样的人居然会沦落成自己妻弟那个草包的门客,也可谓是造化弄人。

    看来古人所说,一县之才可治天下真不是乱说的。

    约摸过了半个多时辰,信使又亲自来了府上,告诉宁海王,“王爷,我家将军说了他不便登陆,你们可以安排一艘你们自己的船,他到船上来与诸位见面。”

    这个条件双方都可以接受,于是宁海王也没多说什么,当即点头答应下来。

    不多时,在金州城外码头的一处海面上,平生第一次坐上船的宝平王,强忍着那份摇晃与恶心,看着宁海王,“这个汪直很厉害吗?”

    宁海王神色凝重地嗯了一声,“此人据说是一介流民起家,后来在海上讨生活,渐渐做大,成了海面上有数的大海寇,后来被齐政收服,在平定越王之乱中发挥了重要的作用,也就此成了南朝朝廷的人。”

    “后来南朝建立海运总管衙门,进行官方贸易。汪直这个经验丰富的人,就全权负责南朝官商出海的护航诸事,手底下精锐水军数万。”

    他看着宝平王和刘潜,“对于他到底有多少能耐,一句话,从南朝杭州府往北直至极北之地的这一大片海面上,你做不做得成生意?你能做成多大的生意?他可以一句话决定。”

    他伸手在船舱外码头上随便指了一个苦力,“如果他愿意,这个赤贫苦力,在一年之内,或许用不了一年,便可以变成金州府的首富。”

    嘶!

    宝平王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虽然这一点,他这个北渊的实权王爷也可以做到,但并不会那么轻松。

    而且,汪直的能量所笼罩的范围,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得多。

    原本对汪直不以为然的他,瞬间肃然,虽然谈不上起敬,但那份重视之心已经提起来了。

    收起心头震惊,宝平王皱眉道:“他既如此位高权重,他会前来赴约吗?”

    宁海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老实说,到现在我也未曾见过此人的真面目。”

    说话间,船身忽然以更大的幅度猛地一荡,三人连忙各自抓着桌椅船舱固定身形。

    而后立刻朝着船外看去,只见一艘高大楼船遮天蔽日而来,排开的水花将他们这艘还不算小的船摇得晃荡不休。

    大船之上,扔出数个飞爪,精准地扣在了宝平王等人座船的船舷上。

    而后,一个穿着普通锦衣的年轻男子,腰悬挎刀,身形矫健,轻轻一跃,而后顺着那数根缆绳织成的通道,几个飞步便来到了宝平王等人的船上。

    他的眼里似乎全然看不见船上那一个个挎刀持枪的守卫,直接迈步走进了宝平王等人所在的船舱。

    他的目光扫过房中三人,平静道:“本官,汪直。”

    简单的话,在单刀赴会的行动之下,透出一股霸道。

    宁海王和宝平王都看着这个素未谋面,但大名鼎鼎的南朝海上龙王,都震惊于对方的勇气和胆识。

    宁海王率先站起来,自我介绍之后,朝宝平王一指,“此乃我朝宝平王。”

    汪直神色高傲却不倨傲,和宝平王、宁海王都点了点头,“久仰,”那咱们坐下谈吧。

    坐下之后,汪直直接开门见山,“二位王爷都是日理万机的人,咱们就长话短说。我的来意,相信方才已经跟二位王爷转达得很清楚了,不知我二位王爷是如何考虑的?”

    宝平王和宁海王对视了一眼,宁海王开口道:“汪将军,小王冒昧问一句,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贵国朝廷的意思?”

    汪直十分平静,“若无陛下授意。妄动兵马乃是谋反大罪。”

    宁海王顺着他的话,十分隐晦地暗示道:“既然是贵国朝廷的意思,汪将军当知晓,如今三皇子麾下诸王都是持什么立场?”

    汪直却压根不接招,缓缓摇头,“本官不管他们什么立场,而且这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告诉本官,你们的选择。”

    宁海王见汪直不正面回答,也直接挑破了道:“三皇子殿下麾下,都是拥护大渊祖制的宗室王爷,素来以为南北两朝势不两立,若要让他们接受贵朝之好意,只恐不那么容易。”

    按照他的设想,听着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汪直就应该顺势给出一些更优厚的条件。

    然后自己再稍微拿捏一下,凑吧凑吧就把这事儿成了。

    但没想到汪直闻言却依旧神色平淡,“你们怎么选是你们的事,我只告诉你一点,如果你们不接受我们的提议,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

    他指了指外面,“比如我们可以转为对你们北渊朝廷说,我们可以帮助他们平息叛乱,以换取那位新君在边疆之地让给我们更多的好处。以我们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很愿意。那原本给你们准备的这三千精兵和钱粮也可以成为覆灭你们的武器。”

    汪直的声音很平静,但言语之中,却充满了腾腾的杀意。

    宝平王的心头蓦地升腾起一阵怒火,他这么多年的生活当中,何曾被人如此当面赤裸裸地威胁过?

    看着他脸上勃发的怒意,宁海王却悄悄扯了扯他的袖子,朝他拼命地递了个眼色,示意他稍安勿躁。

    汪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仿如未见,“你们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想谈的?”

    刘潜在这时候突然开口道,“敢问汪将军,贵国在这番援助之上,有没有什么附加条件?”

    汪直摇了摇头,“三千带甲兵士和足够三千兵马使用一个月的钱粮,不日便可交付给你们。这三千人生死由你们决定,如何调配也全凭你们做主。后续如果需要钱粮,可向我们按市价购买。如果还需兵源,也需按市价折算,就这么简单。”

    刘潜又问道,“那这些兵源都是何地的兵源?他们的作战能力如何?”

    汪直却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宁海王,面露征询,仿佛在问:此人是谁。

    宁海王立刻开口道:“此人乃是三皇子殿下的心腹,此番随宝平王一道来此公干。”

    汪直微微颔首,这才缓缓道:“都是我朝的罪囚,比如当初越王在江南潜龙岛上私藏士卒当中罪大恶极之人,以及江南各处谋乱大族府上的私兵,还有近年各地卫所所抓获的贪赃枉法之辈,单说能打肯定是能打的。本官相信,诸位有法子驭使这些人。”

    宝平王缓缓道:“若是这等成色,贵国的诚意恐怕有限啊。”

    汪直微微一笑,笑容里藏着一丝讥讽,“给你正规军,你们敢要吗?”

    众人皆沉默无言。

    汪直看着他们,“如果没别的事,本官就先离开了,你们有一个时辰的考虑时间,一个时辰之后,本官将会离开。”

    待宁海王将汪直送走再回来,宝平王看着他,“你觉得,他所说的另一个做法,能做到吗?”

    宁海王叹了口气,“兄长,做不做得到,得看渊皇城里那位啊,你觉得他会接受这番送上门的好意吗?你觉得他会不会期望着我们的败亡,从而让他坐稳皇位呢?”

    宝平王沉默,因为他知道,以拓跋盛的性子,多半是会的。

    “南朝真的能后续保障钱粮和兵员?”

    “南朝水师,在海上,横行无忌,无人可挡,也无人敢挡。”

    “那”

    宝平王沉吟着,等待着其余两人谁坐不住提出同意二字,自己再顺坡下驴,但谁料其余两人都默不作声,只拿一双期盼的眼睛看着自己。

    在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地位高好像也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情。

    想到当前的情况,想到南朝的条件,想到汪直走之前的话,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活着才有一切可能!

    他一咬牙,沉声道:“同意了吧!”

    当两个时辰之后,宝平王看着在码头上堆积如山的粮草,和站在不远处空地上整齐的青壮士卒时,他人都傻了。

    不是因为这阵仗没见过,而是因为汪直真的没有与他们签任何的文书或约定,真的就像是送礼一般,送完就扬帆离去了。

    只留了一支百人队,在这儿负责接下来的合作联系。

    他看着已经快要消失在天际的船队,第一次对这个天下生出了几分陌生之感。

    而那船队之中,汪直临风而立,一旁的亲卫道:“将军,咱们接下来去哪儿?”

    “找个岛等等,我们还要接个人。”

    “接人?谁啊?”

    “北渊南院大王,聂图南。”

    亲卫稍一琢磨,登时叹服道:“齐侯真神人也,就去一趟北渊将北渊这帮人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汪直摇了摇头,“何止,你对公子的能力,还是看得太浅薄了。”

    与此同时,金帐城中,齐政将一封书信交给了百骑司留守此地的联系人,“速将此信交予隋统领,让他转呈御前。”

    待那人恭敬领命而去,齐政伸了个懒腰,看着宋徽和田七,“收拾收拾,可以准备回家了。”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