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兰家家主的命令发布之后不久,凤翔府知府钱岳便匆匆来到了兰府。
走入花厅,一身官服的他,朝着兰家家主主动拱手作揖,“厚德兄,何事相召啊?”
兰家家主兰伯仁坐在位置上,甚至都未曾起身,指了指一旁的坐位,浅笑道:“钱大人,坐下说吧。”
这一幕,完全不像是一地父母官和地方士绅之间的姿态。
不过,钱岳和他,似乎都已经对这样的情形习以为常。
落座奉茶之后,兰家家主缓缓开口道:“找钱大人过来,是有一件事情,想听听你的意见。”
钱岳微微倾着身子,笑容略带几分讨好,“厚德兄言重了,有话直说便是。”
兰家家主便将兰二爷叫了进来,“你将情况与钱大人好好说说。”
兰二爷便将情况一五一十地与钱岳说了,而后面色苦恼地补充道:“若是旁人,我等自然不惧。但此事涉及到巡抚,也恐给钱大人和府衙诸位惹出些麻烦来,故而不得不慎重行事。”
孰料钱岳听完,却不仅没有跟着紧锁眉头神色凝重,反而哈哈一笑,端起茶盏,嘬了一口,悠悠道:“此事,二爷和伯仁兄多虑了。”
兰二爷闻言眼前一亮,面带好奇和希冀地看着钱岳。
兰家家主却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眉头,既代表了他的疑惑,也代表着他的不满,仿佛在无声地说着:有屁快放,有话就说。
钱岳在短暂的嘚瑟之后,也立刻反应了过来,连忙开口解释道:“若是布政使或者按察使的人,那还真可能如二爷所说,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对待,府衙上下也或许都要紧张起来。但偏偏巡抚衙门不在此列,巡抚本人也不足为惧!”
兰二爷听得一头雾水,茫然不解,这巡抚下面的人你都怕,结果你不怕老大?
兰家家主却眉头稍展,若有所思。
钱岳一直悄悄留意着兰家家主的表情,见状微笑道:“想必厚德兄也想到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叩了叩手边的案几,“这聂巡抚,他是个降臣呐!”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冷笑,“一个北渊降臣,被委任地方,执掌一省之地,那是何等的天恩浩荡?但他在这个地方,却不能做好自己的职责,反倒与地方大族作对,惹得民怨沸腾。他有这个胆量吗?是嫌日子过得太好了吗?”
听到这,兰二爷也瞬间明白了过来,眼神都变得激动了起来。
“不错,他只敢夹着尾巴做人,怎么敢跟我们这些地方大族作对?当初若非郭相表态支持,咱们鸟都不鸟他,如今他又岂敢跟我们龇牙。他的手下还以为巡抚了不得了,但他本人却肯定知晓轻重的!”
兰家家主也是颔首点头,看向钱大人的眼神之中,也带上了几分欣赏。
钱岳微微一笑,干脆主动道:“此人既然口口声声说需要本官这个知府前去,那本官就去一趟,好好会会此人,保管让他清醒过来,为厚德兄将此事平息。”
兰家家主微微一笑,并未拒绝,“那就多谢钱大人了。”
他端起茶盏,“说起来,海运那边,兰家所负责的范围内,有几味药材采购,明年的份额还未落实,这事也要请钱大人多多帮忙啊。”
钱岳闻言大喜,“为国分忧,此乃钱某分内之事。那本官就先行一步。”
“我送送你。”
被兰家家主亲自送到门口,钱岳只感觉如被春风拂面,志得意满。
办好了此事之后,兰家许诺的巨利更是让他心动不已。
他立刻动身,赶往了城外的驿站。
经过一路的思考与斟酌,在抵达驿站之时,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进入驿站,看着匆忙上前迎接的驿丞,他点了点头,让对方领自己去往了齐政一行的住地。
然后,他自然和先前来的人一样,被拦在了门外。
他并未如先前两人一般嚣张开口,而是十分温和地装作听闻上官消息的地方官员,看着执守的侍卫,温和的嗓音中带着谦卑和讨好,“这位小哥,烦请通报一下,下官乃凤翔知府钱岳,特来拜见。”
当消息传入房中,齐政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便挥手依旧让田七前去处理。
早得了齐政面授机宜的田七,也没有任何的疑惑,迈步走出房间,来到了钱岳的面前。
看着田七,钱岳连忙道:“敢问可是抚台大人治下?下官凤翔知府钱岳,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田七回了一礼,称不上冷漠,也称不上惶恐,就是一种纯粹的礼节。
这等气度也让钱岳愈发相信,田七的身份多半做不得假。
回礼之后,田七淡淡道:“我等明日自会前去府衙,不知钱大人此刻前来是有何意?”
钱岳连忙道:“尊使到来,下官岂有不主动出迎之理?同时下官也听说了今日发生的那些事情,特来向尊使做个提醒。”
田七挑眉,似乎面露不解,“哦?不知钱大人有何指教?”
钱岳声音一低,“指教谈不上。下官就是担心尊使的行为,或许会给抚台大人带来些麻烦。”
田七眯了眯眼,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傲然和不屑一顾的自信,“我怎么看不出会给聂大人带来什么麻烦?”
钱岳凑近了,低声道:“若仅就事情而言,辩个对错的确不会有麻烦,但这世间,哪有什么纯粹的对错之理啊!”
他看着钱岳,神色诚恳,“尊使您想啊,这兰家势力庞大,在朝堂士林人脉都十分广泛,一门九进士,三代两尚书,那得有多少朝中和士林中人受过他们的恩惠,或者与他们之间有情义?抚台大人虽能力不俗,也位高权重,但毕竟是处境微妙啊!”
他朝田七挤眉弄眼,摆出一副【你懂的】的表情,“一旦因为此事,惹恼了兰家,被群起而攻之,或者逼得兰家号召大梁士林抱团对抗,污蔑大人的名声,更有甚者,万一触怒了圣上或令政事堂不悦,觉得大人治理不力,管理失当,那时候抚台大人将何以自处?”
“这种事情,那就不是区区一个曹家的生死了。”
他看着沉默不语的天气,趁热打铁道:“实不相瞒,曹家这个案子是下官经手的,这当中有没有一些瑕疵呢?肯定是有的,但大方向上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曹家绝不是什么良善之家。”
“若要锱铢必较,全然厘清对错,固然是可以做到,但能那么做吗?这在朝为官,有的时候,须得有所妥协,咱得知道孰轻孰重,进而抓大放小,如此才能得到大族支持,推行政令。必要之时,咱们不也得苦一苦百姓,以有利于整个天下,这便是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之意,您说是吗?”
听他说完,田七缓缓抬头,一语道破了他的用心。
“我听出来了,钱大人这是在威胁我。”
跟着齐政这么久,田七也学会了听懂别人言语之下的深意,对这些招数,自然是很明白的。
被戳破心思,钱岳也不惊慌,依旧维持着微笑道:“尊使误会了,下官真的只是在替抚台大人担忧而已。”
田七的话锋一转,竟缓缓点头,“不过你说的对,聂大人毕竟身份微妙,若是跟地方大族,尤其是兰家这种树大根深的地方大族闹将起来,的确很可能不仅不讨好,反倒引火上身,以至于无法收拾。”
钱岳听到这,登时微微一笑,“对喽!抚台大人是有大志气大报复,也是有大前程的。兰家也十分愿意支持抚台大人的政绩,既然大家都有共同的方向和利益,那就都是自己人,完全没有必要为了区区一个曹家闹得不愉快嘛,对不对?”
他捋着胡须,感觉此行的胜利已经在朝他招手,兰家所感谢的那些银钱富贵也已经自朝他招手。
田七忽地冷笑一声,看着钱岳,“你说聂大人不敢动兰家,那李家呢?他能动兰家吗?”
钱岳的手一僵,笑容一滞,皱眉不解,“哪个李家?”
田七缓缓道:“李相的李”
钱岳眼角顿时一跳。
旋即在官场磨练多年的本能,又让他怀疑起来。
按照兰二爷的说法,这人先说是自己抚台大人的麾下,后来又说是抚台大人的亲戚,如今在抚台大人的威势被自己消磨之后,又抬出李相,这怎么看怎么像是扯虎皮做大旗啊?
他看着田七,似笑非笑,“尊使到底是哪家的人啊?李相和抚台大人,似乎并没有什么瓜葛吧?”
田七看了他一眼,从怀中取出又一块腰牌,“啪”地一下放在了钱岳的面前。
“我等的确跟聂大人关系亲密,但同时也是奉李相之命巡查四方。钱大人不信我们,总得信这块钦差腰牌吧?”
钱岳看着面前这块腰牌,颤抖着伸手拿起,瞧清了上面的字和纹路,不由咽了口口水。
这是一块如假包换的钦差腰牌。
完了,事情麻烦了。
如今陕西之地,谁不知道,李相新入政事堂,正是炙手可热之际,此番又代陛下坐镇西北督战,何等威风?
这人竟然真的有李相那边的关系,那自己这小小知府如何能挡?
不行,不能被这么吓到。
在金钱的强烈驱使下,他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略一琢磨,连忙站起,朝着田七拱手欠身,“下官不知尊使竟有此等任务在身,实在让人惊叹,不知可否让下官拜见一下贵主,也好聆听教诲?”
不管真假如何,他只要见见面,聊上几句,总能探知出点虚实,才好决定下一步到底该如何行事。
但没想到他的话音方落,便被田七直接怼了回去,“田大人,你有这心思和功夫,不如好好回去准备准备卷宗。明日我等堂上自会再见的。”
钱岳还想挣扎一下,田七却已经直接起身,冷冷道:“送客。”
说完,他拿起腰牌,转身大步走进了房间。
两个腰大棒圆的侍卫则挡住了钱岳的视线和去路。
钱岳见状无奈,只好默默离开。
房间内,曹阳看着齐政,面露几分恍然,“难怪阁下如此淡定从容,原来阁下竟然是李相的人!”
在他看来,真相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很能说得通了。
一位政事堂相公的心腹手下,自然看不起区区一府的恶霸。
你一门九进士也好,三代两尚书也罢,强则强矣,但没迈出那一步,没有那一个层次的积淀,终究算不得顶级的世家。
就如他曹家,当初也出过三品高官,但没有更深的积累,便难以为继,只消一两代便渐渐泯然众人了。
而李相则已经成功迈出了那最重要的一步,成为了真正站在整个王朝顶峰的几人之一。
这样的人,完全有资格看不上兰家。
看着他自以为明悟的表情,齐政却摇了摇头,“我等其实只是与李相有些牵扯,并不能算作是他的人。”
他笑了笑,目光看着曹阳的双眼,“说起来,我倒有些好奇,这兰家如此不堪,李相和他的族人在地方上的名声又如何?”
千里之外的庆兴城,正在忙碌的李紫垣猛地打了个喷嚏,忽地感觉后背阵阵发凉。
曹阳想了想,又看了看齐政,在他鼓励的眼神下,最终一咬牙,开口“妄议”起了朝廷大员。
“李相的老家离凤翔不远,平日里多少也听过些。”
“怎么说呢?到李相这个位置,族人多少会有一些不那么光彩的事情。但是,相比起兰家以及有些臭名昭著的大族,李家的名声还是要好上不少。至少很多事情做的没有那么过分,没有那么凶残,也没有那么不加掩饰。”
他顿了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或者换个说法,至少在下没听过他们有什么大恶行,就说明他们还没有那么臭名昭著,对吧?”
齐政闻言哈哈一笑,“倒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他看着曹阳,“今天你也辛苦了,且先下去好生梳洗休息吧。后面的事情我自己来就好,顺便告诉你那些护卫们,放宽心,别乱想,明日咱们一起去公堂。”
曹阳听完一愣,“你的意思是还会有人来?”
齐政闻言一声轻笑,端起桌上的酒杯,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说不定,我倒是希望来的人越多越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