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家。
当钱岳回到了兰家大宅,早就命人提前留意并且等候着的兰家家主兰伯仁便和兰二爷一道,笑着迎了上来。
“钱大人想来必有好消息告诉在下?”
看着兰家家主的表情,钱岳的心头涌起深深的遗憾,自己此番若能够帮忙办成此事,与兰家的关系想必又能有一层突飞猛进的进展。
更关键的是,他能够从兰家手中,分润到一部份的海运之利,那才是真的能一口吃肥的大好事。
只可惜,如今事儿没办成,一切便都成了镜花水月。
这种事,也没法瞒,所以,他只好叹了口气,将情况告诉了兰家家主。
兰家家主闻言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伴随着紧锁的眉头,神色之中的凝重尽显无遗。
他着实是没想到,就这么简单的一个事情,牵扯出了巡抚衙门的人之外,竟还能牵扯到李紫垣这样一位新晋拜相的政事堂相公。
而且这个人,还是他们关中派如今的领头人!
以李紫垣如今的身份地位,还真不是他轻易可以得罪的。
在他身旁的兰二爷,脑子则要单纯的多。
他闻言当即嚷嚷道:“他放他娘的屁呢!之前说是巡抚的人,现在眼看巡抚没用了,又扯出来个李相。合着谁官大他们说自己是哪边的是吧?那他咋不说他是镇海王的部下呢?”
他看着他大哥,带着几分将功补过的心思开口道:“大哥,李家离咱们凤翔不算远,快马一日就可以往返,我就去把李四请过来,就算那狗东西真的是李相的门人,有李四这个李相的亲弟弟在,他安敢造次?”
兰家家主稍作沉吟,果断点头,“好,那你速速动身,快马加鞭,连夜赶路,速去速回。后日就是父亲的寿宴了,莫要耽搁了。稍后我再亲自去会会这个所谓的李相门人。”
兰二爷都打算动身了,闻言满脸疑惑,“大哥,咱们都要去请李四过来了,你还去做什么呢?”
兰家家主淡淡瞥了他一眼,“凡事要以稳妥为先,岂能想当然?不亲眼看看那人的能耐,摸清他的底细,知晓他到底意欲何为,为兄今日岂能睡得着?”
他说着便有些怒其不争地道:“若非你搞出这等烂摊子,我又何必如此费心?后日就是老爷子的八十大寿,也是我兰家的一桩大事,岂能出半分纰漏!”
兰二爷一听见这番说教之言,便顿觉一阵头大,匆匆退下。
这时候,兰家家主才看向仿佛被遗忘掉了的凤翔知府钱岳,点头道:“钱大人今日辛苦了,此情此义,在下和兰家记住了。先前答应大人的事情,依旧作数,明年的采买还需钱大人多帮衬才是!”
原本对此都不抱希望的钱岳,登时喜出望外,连忙欠身道谢,“厚德兄放心,下官定不负所托。”
他的心头不由感慨,这手笔,这气度,也难怪人家能攒下这么大的家业和人脉,兰家有这样的人掌舵,怕是至少都能再兴数十年了。
这一次,兰家家主没有将钱岳礼送出门,钱岳得了实打实的好处,也没计较这些虚名,欢天喜地地离去了。
在钱岳走后,兰家家主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陷入了沉吟。
过得一会儿,他缓缓睁开眼睛,叫来了随从,策马赶往城外。
当看见兰员外亲自来到了驿站,原本在知府大人来后就觉得大开眼界的驿丞彻底麻了,连忙卑躬屈膝地将对方迎了进去。
驿站的房间中,田七敲门走入,“王爷,兰家家主亲自来了,并送来了一本请柬。”
在曹阳离开之后,独自一人慢慢饮茶思考的齐政眉头一挑,接过请柬一看,轻哼一声,“总算是个有脑子的,虽然不多。”
田七笑着道:“这世间能如公子这般多心眼的,又有几个?”
齐政白了他一眼,佯怒调侃道:“你就好好打架,别琢磨那些拍马屁的事了。”
他轻轻敲着手中的请柬,“听曹阳说,兰家恶名最盛的是那位兰二爷,明面上主事的是这个兰家老大,也是家主,但真正在大事上拿主意的人,是兰家那位老太爷。你瞧瞧,我们连堂堂李相都搬出来了,人家都还坐得住,什么叫底蕴,这就是底蕴啊!”
田七跟着愤然道:“那是他不知道公子大驾在此,若是知道,定然连滚带爬地来了。”
齐政将请柬朝桌上随手一扔,“你去见他吧。”
田七微微诧异道:“公子不去会会此人?”
齐政哼了一声,“他配吗?”
兰家家主坐在驿站的房间中,双眉微蹙,心头略有几分不忿,同时也带着几分忐忑。
不忿之处在于,他已经很久没有待过这么简陋甚至寒酸的房间了,而他在这儿等了这么久,对方竟然还不露面。
忐忑之处则在于,李紫垣的名头,的确足够吓人,能够让他足够重视。
此事对方占据了公理,若是认死理,真不是没可能引出更多的事情。
他是真没想到,区区一个曹家,居然能引出这么多麻烦。
但事已至此,他并不怪罪自己的弟弟。
因为如曹家这样的事情,兰家已经做过太多了。
若没有这些手段,仅靠着做官的那点俸禄,兰家凭什么能聚敛起如此惊人的财富,造就如此惊人的家业与声望?
他现在心头的第一选择,就是打算直接平息此事。
去惹那些惹得起的人,在对方惹不起的时候果断认怂,这才是一个大家族的识时务。
只不过,对方会愿意吗?
思索间,房门被人推开,一个身影大步走进。
看着对方那身明显的护卫装束,兰家家主微微眯眼,他没想到自己都虚尊降贵,亲自前来了,对方那个真正的主事之人,竟然还是不愿意见自己。
但他还是很有智慧地将这些情绪抛在了脑后,恭敬地向田七主动行礼,“凤翔兰家兰伯仁,见过阁下。”
田七没有回礼,甚至十分无礼地直接在对面坐下,看着兰家家主,“阁下今日已经派了数波人来了,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大家都省事。”
兰家家主强忍着心头的愤怒,开口道:“哎,阁下此言,倒真是让在下无地自容。此事说来也惭愧,此事全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胡作非为,还打着兰家的旗号去请了府衙的人做说客,这才触怒了阁下。”
“而在下身为家主,先前竟对此一无所知,方才得知情况,亲自过问了个中内情,这才知晓有这等事情。此事当是一场误会,在下这就让家人前去府衙撤诉,释放曹家众人。”
“另外,后日便是我家老太爷的八十大寿,不知可否邀请阁下与贵主人前往共襄盛举,若得赏脸,我兰家必将奉诸位为上宾。”
田七听到这,也认可了自家王爷那句话,兰家倒也的确跪得果决。
若是他自己,或许还会觉得这兰家倒也是知错能改,或者被伸手不打笑脸人的言语架住,不好发作。
但现在,得了齐政面授机宜的他,又岂会被这些许的情况所惑?
他淡淡一笑,“兰老爷莫不知你们今日都在做什么吗?那还在策马追杀,杀人灭口啊!而且从我等到这个驿站落脚起,方才不到半日,你们就来过多少人?威逼、利诱、恐吓,无所不用其极。如今觉得事情麻烦了,又来说这些,不觉得有些太晚了吗?”
他冷冷道:“如果我等没有点背景和实力,会被你们欺负成什么样?但如今我等既然有了这些背景实力,我们又怎能不与你分出个对错?”
兰家家主深吸一口气,“在下是真的想与贵方解开误会,绝非虚言。”
田七斩钉截铁地道:“我方才的话,也绝非虚言。”
他看着兰家家主,“实话告诉你,我家公子方才说了,没实力的人,要受你们的欺压,要忍气吞声,如今我们有实力了,若是还要忍你们这口恶气,那我们不是白有实力了?”
听着这番不留情面的话语,兰家家主眯起了眼睛,语气也渐渐冷了下来,“阁下这意思是要撕破脸了?”
对这隐隐的威胁,田七丝毫不以为意,淡淡一笑,“是又如何?”
兰家家主心头的愤怒再也抑制不住,沉声道:“那我也实话告诉你,李相虽然厉害,但也不是一手遮天的,真到了非要分个生死存亡的时候,我兰家也不怵他!”
田七深深看了他一眼,“不愧是一门九进士,三代两尚书,根深蒂固枝繁叶茂的兰家啊,这话硬气。”
兰家家主略显傲然地扬了扬头,“在下是真心想和阁下交个朋友,冤家宜解不宜结,大家将此事就此揭过,可好?”
田七却面露鄙夷,“和我们交个朋友,你配吗?”
他看着勃然变色的兰家家主,将今日掏出的第三块令牌,也是真正属于他的令牌,摆在了桌上,“李相你不怕,那这个你怕不怕?”
兰家家主皱眉,低头,目光只是一扫,便登时面色大变。
那面令牌之上赫然刻着四个字:镇海王府。
如果说在如今的大凉,除陛下外,有哪个人能够毫无疑问地让天底下几乎所有的权贵勃然变色?
那就只能是镇海王!
平江南、擒越王、定北疆,如今又灭西凉,再加上他与陛下的关系,问天下何人敢直撄其锋?
朝着这位年轻的王爷龇牙,那纯属是嫌命长!
便如当今太后的娘家宁家,那地位足够尊崇了吧,还占个孝字的天然优势,但就因为得罪了镇海王而遭致近乎族灭的下场。
陛下所展露出的袒护、信任与看重,谁能看不出来?
看着如临大敌的兰家家主,田七冷哼一声,“我跟着王爷走南闯北,什么阵仗没见过?此番我等奉王爷之命,来此秘密公干,本不想与你们有什么纠葛,但你们既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冥顽不灵,那我倒真要试试你们能有几分斤两。抓紧时间去摇人吧,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摇过来谁!”
听到这话,兰家家主彻底慌了。
李家的门人他壮壮胆子还敢惹,镇海王的手下他却是生不出半点对抗的心思。
他看着田七,方才脸上那点嚣张消失得无影无踪,谦卑道:“贵人容禀。在下方才所言,是真心实意,绝无虚言。兰家愿意加倍赔偿曹家,并向阁下奉上厚礼,以表谢意,不知阁下可否高抬贵手?”
田七缓缓道:“兰老爷还是回去好好准备一下明日的公堂之事吧,莫要给自己再加上一个行贿之罪。送客!”
听着这一句话,兰家家主再不敢多说,只能离开,走之前还得恭恭敬敬地告辞退下,哪儿见得半分方才来时那胜券在握的自信模样。
回府之后,他立刻毫不犹豫地去找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个兰家大事真正的掌舵人。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了兰家家主的脸上。
兰老太爷将手中拐杖重重一杵,怒骂道:“在这种时候,居然给为父添这等堵,你是要害死整个兰家呀!”
兰家家主跪在地上,惶恐道:“父亲,孩儿也不知那人竟有这等背景,如今之计,咱们需好好想想该如何了结此事才好,否则恐是我兰家的灭顶之灾。”
“这话还用你说?!”
兰老太爷没好气地骂了一句,旋即也缓缓平静下来。
他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儿子,“行了,起来吧,我知道此事多半是老二的手笔,也难为你了。”
兰家家主缓缓起身,姿态谦卑,“父亲言重了,孩儿身为家主,执掌族中诸事,所发生的一切自然都有责任。”
兰老太爷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身为家主就得有这份胸襟,若是只想着拿好处却不敢担责任,那岂是一个家主该有的样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郭老相公那边已经给我送了帖子,今晚他将会提前抵达,明日我们几个老头子会先在一起聚聚。今夜老夫好好求求他,多割些肉,请他从中斡旋一下。”
他缓缓道:“他毕竟是刚刚致仕的政事堂首相,也曾与那位镇海王同朝为官许久,由他出马,镇海王这几个护卫应该也会给几分薄面,能够选择见好就收吧。”
他用拐杖敲了敲地面,“你再去准备两份厚礼,一份给郭老相公,一份给镇海王的手下,咱们礼数千万做周全。”
听着父亲这句话,自离开驿站之后就惶恐不安的兰家家主也终于是松了口气,带着几分振奋,“是,孩儿这就去办!”
日暮黄昏,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兰家的大宅门口。
亲自守在门外迎接的兰老太爷,迈步迎向了那个从马车当中走出来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