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冬天没有尽头。
雪从苍穹深处落下,层层叠叠,将一切生机都沉沉地压向冻土深处。
那个时候,月芒还是一只小兽。
小到四条腿站不稳,跑三步就要摔一跤,摔了还爬不起来,得母亲用嘴巴叼着他后颈的皮毛,轻轻提起来放正。
他的鹿角才刚刚从额顶冒出,然而,那小小的角尖上,已然浮现出细密而玄奥的纹路。
母亲说,那是上天给他打的胎记。
他们是白泽的后裔,生来便能趋吉避凶、洞察万物,是天地间极为稀有的血脉。
“而你,”母亲那时候侧过头,用温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额角,声音里头带着藏不住的骄傲,“是咱们这一脉数百年来最幸运的那一个。”
“为什么?”
“因为你有瑞兽骨。”
当时,月芒还不懂这话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那是母亲赞许的源头,是让他依偎得更安心的理由。
但,母亲没有告诉他的是,瑞兽骨,亦是整个妖族最令人垂涎的珍宝。
其价值之高,足以让一位高高在上的蛟龙妖主,亲自踏破风雪,登门造访。
……
那日的阳光很好。
北荒难得放晴,天色蓝得如同被水洗过。
月芒蜷在山洞口晒太阳,四条腿收在身下,暖烘烘的日头晒得绒毛蓬松,头顶嫩角泛着一层淡淡的荧光。
他眯着眼,惬意地打了个哈欠,露出尚未长齐的乳牙。
骤然间,天光暗了。
一道身影遮住了半边天穹。
月芒睁开眼,一道令人四肢发软的恐怖妖力威压当即压下,将他死死按趴在地。
他咬着牙,拼命仰起脖子,终于看清了来者。
是一条化形之后的蛟龙,身形高大,妖气隐现,脖颈处残留着未完全收敛的鳞片,一双冰冷的竖瞳毫无生气。
对方垂眸扫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月芒至死难忘。
那是……食客在看盘中餐的眼神。
“新生的月鹿?”
元昊蹲下身,随意用一根手指抬起月芒的下巴,将那张惊恐的小鹿脸凑到眼前端详片刻。
“不错,你倒是幸运,居然长出了瑞兽骨。”
月芒开始颤抖。
血脉深处有什么在疯狂嘶吼,催促他逃跑,尖叫,反抗,但那道威压把他强行钉在原地,他的四条腿一动都动不了。
这时,洞里传来一声暴喝。
母亲冲了出来。
她的妖力远不及元昊,然而一头护崽的母鹿所爆发出的力量,足以让她暂时忘却恐惧。
她低垂鹿角,四蹄刨地,以最快的速度挡在月芒身前,用身体将幼子完全遮蔽。
“走开!”母亲的声音在发抖,“不然我自爆妖丹了!”
可元昊只是漫不经心地一甩手。
一条半隐半现的蛟尾从虚空中抽出,宽度足有成年人的腰那么粗,正正地抽在母亲的腰侧。
然后,母亲的身体飞了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几个圈,撞断了身后数棵比她身体还粗的古松。
松枝碎裂,积雪纷飞。
血溅在白雪上,红得刺眼。
月芒张大嘴,喉间挤出一声凄厉哀鸣。
他拼命挣扎,想扑过去,四肢却仍被威压死死禁锢,只能绝望地趴在原地,眼睁睁看着母亲的身体深深嵌入碎裂的松木堆中,一动不动。
“别急。”
元昊捏住月芒后颈的皮毛,把他提了起来。
“只要你老实一点,本王可以留你和你母亲一条命。”
“瑞兽骨炼入本王体内,本王便能突破化神瓶颈……”他的竖瞳里映出幼鹿颤抖的身影,嘴角顺势弯起一个弧度,“你应该为此感到荣幸。”
月芒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拼了命地挣扎。
他的四条腿在半空中疯狂蹬踹,鹿角还没长硬,顶在元昊的手腕上连个白印都留不下。
他张嘴欲咬,脖颈却被捏得更紧,剧痛令他眼前发黑。
一切反抗,徒劳无功。
元昊翻转手腕,将他腹部朝上,另一只手的指尖探入他脊背,顺着骨骼纹路一寸寸摸索。
终于,指尖停住了。
在脊椎深处,元昊触碰到了一根与众不同的骨头。
它坚硬胜玉,莹白温润,表面流转着淡淡瑞光,与血脉根基紧密相连。
下一秒,元昊用手指猛地扣住了那根骨头!
抽骨的过程……
是月芒永生不愿触碰的深渊。
哪怕只是记忆边缘的轻微触碰,他的脊背便会泛起一阵幻痛,身体最核心的部分被活活剜走的感觉,会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瑞兽骨连着他的血脉传承。
每往外抽出一寸,他的修为就塌一截,妖力就散一层。
月芒痛呼出声,哀求元昊杀了他。
但元昊不让他死,反而用妖力精准地吊着他的生机,不多不少,刚好让他活着,保持清醒。
唯有清醒,才能抽取出最完美的瑞兽骨。
月芒的嗓子很快喊到嘶哑失声,只能大张着嘴,在剧痛中无声地痉挛,瞳孔因极致的痛苦扩散到极限,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
身下的雪地,早已被汩汩涌出的鲜血浸透,化作一片刺目粘稠的深红。
等到最后一截骨头离体的时候,他听到了自己体内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月芒知道,是血脉的传承断了。
白泽后裔的天赋,母亲引以为傲的一切,在那一刻全部消失。
元昊把那根莹白的瑞兽骨举到眼前,对着阳光转了转,满意地点头。
“不错。”
他轻描淡写地赞了一声,随手将奄奄一息的月芒扔回血泊之中,头也不回地离去。
月芒瘫在冰冷的血雪里,双眼空洞地睁着,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和纷纷扬扬落下来的雪。
身体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意识却清醒得可怕。
他记住了那条蛟龙身上每一片鳞甲的纹路,记住了那竖瞳中漫不经心的残忍,记住了捏着他后颈时,指腹上那粗糙的茧。
母亲拖着残破的身躯,艰难地爬过来,用仅存的体温将他拢入怀中。
她一下下舔舐着他背上狰狞的伤口,舌头上沾满的血,已分不清是她的,还是他的。
月芒闭上了眼睛。
刻骨的恨意,从那天起,便深深扎根在那根骨头被抽走的空洞之处。
空荡荡的,却烧灼般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