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领导夫人没多问,低下头继续择豆角。
李云龙坐在那,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百无聊赖的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
屋里面,老领导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小天,方案是你写的?”
“是。”
“你爸跟我说了,二十四页,他看了,老政委也看了。”
李天点了点头,没接话。
老领导靠在藤椅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小天,你今年多大了?”
“26。”
老领导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26岁的副师长,在战场上从连长打起来的,这个年纪,当年我在你这个位置的时候,不见得有比你优秀。”
李天没吭声,他知道大爸不是在夸他,后面还有话。
果然,老领导话锋一转。
“小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我。”
“您问。”
“你怕不怕死?”
屋里安静了好几秒,李天没有马上回答。
他要是说不怕,那是假话,自己大爸一眼就能看穿,他要是说怕,又显得不像个军人该有的样子。
“大爸,说不怕是假的,但轮到我了,我不会退。”
老领导盯着李天看了五六秒,然后肯定的点了一下头。
“这话实在,比你爸强,你爸年轻的时候让他回答这种问题,他张嘴就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那是在吹牛。”
李天差点笑出来,硬忍住了。
老领导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小天,我跟你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
“您说。”
“第一,到了前线,你的位置在师指挥所,你的职责是指挥全师作战,不是自己上去拼命,79年那一仗你冲在前面,那是情况特殊,这一次不一样,你手底下几千号人等着你下命令,你要是倒了,这几千人怎么办?”
李天点了点头。
“第二,打仗这事,胆子大是好事,但光胆子大不够,得用脑子,你方案写得不错,说明你脑子够用,但到了战场上,情况变化比纸上快得多,你得随时调整,别死脑筋。”
“大爸,这个我明白。”
老领导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急着接话。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老领导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给我活着回来。”
屋里又安静了。
李天坐在椅子上,喉咙动了一下。
老领导没有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了窗外,院子里李云龙正坐在石凳上跟老领导夫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爸嘴硬,但他心里怕,你妈也怕,你媳妇也怕,你要是出了事,这一家子以后还怎么过?”
李天闻言,一脸正色的回应起来。
“大爸,我记住了。”
老领导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李天。
“行了,该说的说完了,出发前有什么事要交代的,跟你爸交代清楚,别到时候走得匆忙,乱七八糟一堆事留给家里人操心。”
“好。”
李天站起来,老领导也撑着扶手要站,李天赶紧上前扶了一把。
老领导站稳了,拍了拍李天的胳膊。
“去吧,叫你爸进来,我有几句话跟他说。”
李天出了正房,走到院子里,李云龙抬头看着他。
“说完了?”
“说完了,大爸让您进去。”
李云龙站起来,往正房走,经过李天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李天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爸,大爸让我活着回来。”
李云龙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继续往屋里走。
李天站在院子里,老领导夫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旁边的水壶里倒了杯水递过来。
“小天,喝口水。”
“谢谢大妈!”
紧接着老领导夫人补充了一句。
“小天,中午别走了,大妈给你做豆角焖面,老李,你也留下来吃完中饭再走。”
李天听到自己大妈这话,赶紧应了下来。
“好嘞,大妈,那我们中午就不走了。”
老领导夫人笑了笑,拎着搪瓷盆往厨房走,嘴里念叨着:“豆角焖面你从小就爱吃,今天多做点,让你吃个够。”
李天站在院子里,看着老领导夫人的背影,心里头热乎乎的。
这时候李云龙从正房出来了,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高兴还是别的什么,走到石桌边坐下来,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李天凑过去。
“爸,大爸跟您说什么了?”
李云龙瞪了他一眼。
“你大爸跟我说的话,你就别打听了。”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你大爸跟你说的话你不也没告诉我么?”
李天被堵了回去,不吭声了。
父子俩在院子里坐着,各喝各的茶,谁也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老领导从正房里慢慢走了出来,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走路的速度比去年慢了不少。
李天赶紧起身去扶。
“大爸,您慢点。”
老领导甩了一下胳膊。
“用不着扶,我又不是走不动路。”
李天把手收回来,但还是跟在旁边。
老领导走到石桌边坐下,把拐杖靠在桌腿上。
“云龙,茶泡好了?”
“泡好了,碧螺春,您尝尝。”
老领导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咂了咂嘴。
“行,这个味道还凑合。”
李云龙撇了撇嘴,心想这茶您昨天还说不错呢,今天就凑合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东一榔头西一棒子,从今年的天气聊到粮食收成,又从粮食收成扯到隔壁胡同谁家娶媳妇。
老领导突然问了一句。
“小天,你媳妇回娘家了?”
“嗯,大爸,小珊带着孩子回去了,我爸已经让人去通知了,估计今天就能回来。”
老领导点了点头。
“你这次去前线,家里的事安排好没有?”
李天想了想。
“小珊那边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说。”
老领导皱了下眉。
“还没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说?上飞机那天?”
李天被问得有点心虚。
“大爸,这不是刚回来嘛,还没顾上。”
“顾不上也得顾,你出去打仗,家里媳妇孩子总得有个交代,别学你爸那个德性,当年说走就走,你妈在家急得跟什么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