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新蕊看着自己的女婿。
此时的刘清明,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完全是下级向上级汇报工作的标准姿态。
这个要求,让她感到震惊。
目前的政治环境中,一地主官就是要扛GDP的。
在组织部的考核体系里,干部任用的第一优先级,就是会不会搞经济。
吴新蕊自己,就是因为在清江省把经济搞得有声有色,才得以更进一步,主政蜀都。
刘清明更是如此。
他在基层经济工作中的表现堪称惊艳,先后斩获多个国家级荣誉,并以此为跳板进入部委。
现在,这个搞经济的天才,公然跑到省委书记办公室,要求省里对他任期前两年的经济指标不做要求。
这太反常了。
吴新蕊很了解自己的女婿。
刘清明绝不是一个怕苦怕难、临阵退缩的人。
相反,他屡次在绝境中创造奇迹。
他敢于提出这个要求,必然有极其充分的理由。
吴新蕊脑海中闪过刘清明刚才提到的“地质环境摸底”和“国家地震局专家组”。
她目光骤然一紧:“你是不是担心,未来两年,你们县会有重大地质灾害发生?”
刘清明心头一震,自己是重生的,知道历史走向。
可吴新蕊不是,她仅仅通过几句只言片语,就敏锐地捕捉到了核心逻辑。
这就是省委一把手的政治嗅觉。
“书记。”刘清明神色肃然,语气沉稳,“在我下来之前,卢东升部长向我透过底。”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此行的最大目地。
但这个说话的顺序,却做了一个巧妙的改变。
刘清明的话每一句都是真话。
但并不是实话!
“国家地震局通过对过去二十年的灾害数据进行统计,认为西南地区的地质变化,有值得高度警惕的异常。”刘清明语速平缓,逻辑严密,“为此,卢部长明确要求,我所在的茂水县,必须建立一个国家级的地质变化监测站。”
他看着吴新蕊的眼睛。“目前,国家地震局李星源副局长带领的专家团队,就在茂水县。他们通过科学勘查,已经确定了通梁镇以西的牛角山,为最佳建站地点。”
“我希望省里相关部门能给予配合,争取用最快的时间把监测站建起来。通过数据收集,做出科学预测。”刘清明抛出底牌,“如果最终能排除未来几年发生重大地质灾害的可能性,我向您保证,茂水县的经济指标,会在当前的基础上,翻一番。”
吴新蕊听到“卢东升”三个字,心里的疑虑已经打消了大半。
那是她的老领导,也可以说是她的恩师。
她太熟悉卢东升的作风了。
雷厉风行,说到做到,绝不无的放矢。
很多时候,她自己主政一方,也不知不觉带上了这种说一不二的强硬行事风格。
“原来如此。”吴新蕊微微点头,但神色依旧严厉,“但这个理由,在政治上站不住脚。一旦未来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你现在的行为,就是欺骗组织。这会成为你履历上的一个污点,而我是不会让组织部修改记录的,你明白吗?”
“我知道。”刘清明回答得毫不犹豫。
吴新蕊盯着他:“你还要坚持?”
“吴书记。”刘清明一字一顿,声音掷地有声,“我请求省里,豁免未来两年,茂水县乃至金川州的经济指标考核。”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安静。
吴新蕊看着他坚定的眼神,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几年前。
当年,这个一文不名的年轻人,拉着自己女儿的手,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就是这般清澈且决绝。
那是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狠劲。
吴新蕊深吸了一口气。“好。下个月,我会去金川州调研。到时候,你和金川州的领导班子一起汇报工作,在会上正式提出你们的请求。这个要求,必须是两级党委会的集体决定。”
程序正义,这是省委书记必须守住的底线。
也是为刘清明留下的一个退路。
集体决定和个人要求。
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她内心,更愿意保护这个已经成为自家人的男孩。
“我记住了。”刘清明点头。
吴新蕊紧绷的脸颊终于放松下来,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虽然你的行为一次比一次出格,但事后都证明你是对的。这一次,我也选择相信你。不过,两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旦真有灾害的迹象,你准备怎么干?”
刘清明早有腹稿。
“我准备向清江省专案组提出建议,先对东川集团下达前期处理意见。”刘清明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罚他们出资,把茂水县所有的中学和小学校舍,进行全面翻修和加固。”
他声音变得低沉。“我下乡看过。很多校舍早就成了危房,就算没有地震,孩子们在随时可能倒塌的房子里上课,我看着揪心。趁着这次打黑除恶的机会,让东川集团出大血,给他们的犯罪行为赎罪。既能消除隐患,又能平息民愤,一举两得。”
吴新蕊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好办法。”吴新蕊赞许地点头,“既惩罚了黑恶势力,又解决了地方财政无力承担的实际问题。我看,这个模式完全可以在整个金川州进行推广。东川集团体量庞大,又是建筑行业出身。除了他们,还可以动员省内其他涉案或有污点的企业跟进。不管灾害会不会发生,先把学校修一遍,切实解决贫困地区的困难。我赞同。”
“谢谢妈。”刘清明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换上了随和的称呼。
吴新蕊没好气地笑了。“我要是不答应,是不是今天就听不到这声妈了?”
“那怎么可能。”刘清明笑着端起茶壶,给吴新蕊续上热水,“工作汇报完了,自然该叫妈了。”
吴新蕊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女士手表,离下午上班还有半小时。她端起茶杯,语气变得像是在拉家常。“小璇最近在向央视台里申请一个专访任务。不过,台里目前一直压着没批。你知道为什么吗?”
刘清明脑子转得极快。联系到当前的局势,他脱口而出:“中宣部还在等上面对徐飞案的最终决定?”
“聪明。”吴新蕊眼中满是赞赏,“目前的局面很微妙。徐飞在江州落网,让那位大人物投鼠忌器,不得不亲自下场干预。而铁道部现在正是如日中天的时候,他们当年连发改委都敢甩开单干,现在自然不会怵任何人。刘清明,这可都是你的功劳啊。”
刘清明连连摆手,苦笑道:“妈,您太抬举我了。铁道公安出面,是专案组里一位女同志申请的。她的父亲是铁道公安总局的副局长。这是人家内部的协调。”
“你呀,还是把高层政治想得太简单了。”吴新蕊放下茶杯,语气意味深长,“这么大的事情,涉及到一位大人物,怎么可能仅仅凭一点亲属关系就做出决定?”
她看着刘清明,一字一顿地剖析。
“事情或许是那位女同志提出来的。但铁道部高层最终决定出面硬顶公安部,冲的可是你的面子。你在部委工作期间的所作所为,赢得了他们的尊重。正是因为有你的存在,有你这根线,铁道部才愿意把这件事摆上台面,当成一次政治博弈的筹码。”
刘清明眉头微皱。“可这个情分,当初云州火车站搬迁的时候,就已经还清了啊。”
“傻孩子。”吴新蕊叹了口气,“云州火车站搬迁,那是一个双赢的政绩工程。并不是谁欠谁的人情。这次,才是真正用上了你的人情关系。你说,我是不是该亲自给铁道部那位刘部长打个电话,表示一下感谢呢?”
刘清明被岳母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点透,心里瞬间了然。
他本来并不打算主动去碰那位大人物。
因为按照前世的历史轨迹,这位大人物在未来几年还会有巨大的上升空间,最终会成为华夏建国以来被打掉的最大的一只老虎。
就算刘清明什么都不做,对方的下场也是注定的。
但现在,事情偏偏撞到了枪口上。
清江专案组把这位大人物的亲儿子牵涉其中,刘清明身在局中,只能顺势而为。
出了这种丑闻,哪怕这位大人物依然能够依靠深厚的根基继续进步,也绝不会像历史上走得那么顺遂。
他背后必然要付出极其惨痛的政治代价。
更何况,他的那些政敌,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吗?
铁道部如此强硬的背后,刘清明不无恶意地揣测着。
会不会,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刘清明绝不相信,铁道部那位大权在握的刘部长,会仅仅因为自己这个年轻干部的所谓“面子”而悍然出手。
自己最多只是一个契机,或者说,是一个完美的借口罢了。
刘清明很有自知之明,自己现在的级别,还没重要到能让部委大佬为之拼命的地步。
但铁道部的亲自下场,却像是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带来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那就是一个接一个的实权部门,开始隐秘跟进。
算上之前已经入局的中组部和中纪委,一个实质上的政治同盟已经悄然成型。
而在地方上,蜀都省和清江省也已经深陷其中。
清江省委书记陈俊达可是从魔市调任的。
清江省和魔市,又是中央钦定的“沿江高科技产业带”的龙头。
那么,整个沿江经济带的七省一市,会不会借此机会,顺势加入这个同盟?
刘清明敢肯定,徐飞这些年打着老子的旗号疯狂敛财,他的足迹,绝不可能仅仅止步于西南这几个省份。
他的胃口要大得多,留下的犯罪证据和利益输送网络,也会庞大得多。
只要深挖下去,拔出萝卜带出泥,必然会牵扯出一张触目惊心的大网。
刘清明靠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他突然有些期待事情接下来的发展了。
他隐隐看到了一种极具震撼力的可能性。
那就是,在这个由多部委、多省份组成的超级政治同盟的绞杀下,让那位不可一世的大人物,提前栽一个粉身碎骨的大跟头!
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吴新蕊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越过刘清明的肩膀,落在落地窗外的几片浮云上。
公事谈完,办公室里的气氛松弛下来。
“清明。”吴新蕊端起茶杯,没有喝,指腹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白瓷边缘,“小璇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是个孤儿?”
刘清明放下水杯,神色变得郑重。
“我知道。”刘清明迎着岳母的目光,“我看过小璇的日记。”
吴新蕊点点头。“对。你还把她的日记给我看。让我了解了,我的女儿,是如何长大的。”
“妈,都过去了。”刘清明轻声说。
吴新蕊摆摆手。“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将茶杯放回茶几,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我是五十年代生人。”吴新蕊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穿越岁月的沧桑,“很小的时候,家人都没有了。但你知道吗?他们全部死于一场大地震。”
刘清明心中猛地一凛。
五十年代生人,很小的时候,大地震。
几个关键信息在脑海中迅速碰撞,一个震惊中外的地名瞬间跳了出来。
“邢台?”刘清明脱口而出。
吴新蕊眼皮微颤。她看着刘清明,脸上少见地浮现出一丝哀伤。
这是刘清明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哪怕在女儿婚礼前,看到苏清璇的日记,吴新蕊忍不住痛哭失声,那也不是哀痛,只是一位母亲的内疚。
而现在,这位在蜀都省说一不二的铁腕女书记,眼底流露出的,是深深刻入骨髓的恐惧与悲凉。
“是。”吴新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我当时很小。”吴新蕊的声音有些发涩,“只记得地震发生的时候,屋子在动,地也在动。轰隆隆的响声,像是在地底下打雷。墙壁瞬间就裂开了,房顶砸下来。”
刘清明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
“我被妈妈用力推到桌子底下。”吴新蕊睁开眼,目光失去焦距,仿佛穿透了时空,回到了那片废墟,“灰尘很大,什么都看不见。我躲在废墟里,喊不应人。只有到处传来的哭声和惨叫。后来,饿得晕了过去。”
她停顿了足足十秒。
“等到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医院里了。”
刘清明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个画面。一个小女孩,孤零零地躲在黑暗的桌子底下,眼睁睁地看着父母家人的尸体就在自己眼前。那种无助与绝望,足以摧毁任何一个成年人的心智。
这是何等坚强的意志,才能撑到现在?
刘清明突然有些心疼这个被外界誉为“官场铁娘子”的女干部。她身上的坚硬铠甲,是用血泪和废墟里的绝望浇筑而成的。
吴新蕊并没有继续描述自己当时有多绝望,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淡。
“后来,我被送到福利院。在组织的关怀中长大。”吴新蕊看着刘清明,“那时候国家也很困难,但福利院的院长把最好的口粮都留给了我们这些地震孤儿。我的名字,也被院长改成了现在这个。新蕊,意思是‘新生’。”
刘清明恍然。
“再后来,我参加工作,下基层,抓经济,一步步走到今天。立功授奖的时候,记者来采访,报道我的事迹。”吴新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复杂的笑意,“他们把我称为,‘党的女儿’。”
她看着刘清明。“这就是小璇日记里,那个称呼的由来。”
“原来是这样。”刘清明低声回应。
所有的线索都在这一刻闭环。难怪吴新蕊对苏清璇的要求如此严苛,难怪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扑在工作上。因为她的命是组织给的,她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组织。
吴新蕊坐直身体,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那场地震,让无数人失去了亲人。”吴新蕊盯着刘清明,“我很清楚,地质灾害能带来多大的伤害。那种毁灭,是任何经济数据都无法弥补的。那是人命,是无数个家庭的破碎。”
她双手按在膝盖上,给出了最郑重的承诺。
“你如果有确切的依据。”吴新蕊一字一顿,掷地有声,“我支持你的任何行为。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比经济数据重要。”
这句话,重若千钧。
这等于是一位省委一把手,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在为刘清明的疯狂计划兜底。
“谢谢妈。”刘清明挺直腰板,神色肃穆,“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在茂水县,我绝不让历史的悲剧重演。”
吴新蕊紧绷的脸色缓和下来,眼中透出一丝慈爱。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吴新蕊看着他,“但如果真有大灾难,你也要注意自身安全。别让我和小璇担心。”
“您放心。”刘清明笑了笑,“我现在可惜命了,不会再做什么冒险的事。”
吴新蕊点点头。“好。记住我们今天说的话。去吧,把你的事情办好。”
刘清明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厚重的红木门,刘清明走出省委书记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
刘清明刚走到楼梯口,旁边的一扇门推开。省委秘书长毕知勉走了出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到刘清明,立刻加快脚步迎了上来。
“清明同志,和吴书记汇报完工作了?”毕知勉脸上挂着和煦的笑容。
“汇报完了。劳秘书长挂心。”刘清明停下脚步。
毕知勉走到近前,压低声音。“你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刘清明眉头一挑。“这么快?”
毕知勉拧开保温杯盖,吹了吹热气,语气轻描淡写。
“省消防总队去了两辆车,卫生厅去了三个处长。现在就坐在九寨沟喜来登的大堂里。”毕知勉喝了一口水,眼中闪过一丝冷厉,“省里正式约谈了喜达屋集团在蜀都省的负责人。责成他们立刻整改内部管理漏洞,并无条件配合清江省专案组的行动。”
刘清明心中暗惊。
这就是省委大管家的手腕。雷厉风行,直接捏死对方的七寸。
“外资企业怎么了?”毕知勉盖上杯盖,冷笑一声,“在蜀都的地界上赚钱,就得守我们蜀都的规矩。监控设备坏了?我给他们下了死命令,两个小时内修不好,明天就停业整顿。他们的负责人当场就急了,保证全力配合公安机关。”
“秘书长雷霆手段,我替专案组的同志谢谢您。”刘清明由衷地说道。
“都是为了工作嘛。”毕知勉摆摆手,伸手拍了拍刘清明的胳膊,“以后在下面遇到什么难处,吴书记太忙,你随时给我打电话。”
“一定。”刘清明点头。
...
刘清明跨上那辆沾满泥浆的嘉陵摩托,一脚踩下档位。排气管喷出一股青烟,摩托车汇入荣城主干道的车流中。
省委大院的红墙被抛在脑后。
吴新蕊的承诺,是他今天拿到的最重要的一张底牌。两年的免考核期。有了这个承诺,他才能在茂水县彻底放开手脚。
搞GDP救不了命。在那种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面前,再好看的经济数据也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能救命的,只有坚固的钢筋水泥,以及海量的救援物资。
摩托车一路向北,驶出繁华的市区。道路两旁的建筑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的荒地和新建的工业厂房。
半小时后,刘清明捏住刹车。
前方是一片占地极广的封闭式园区。高耸的铁丝网围墙向两侧延伸,大门处设立了双岗,武警持枪笔直站立。大门右侧挂着一块崭新的白底黑字招牌:国家应急管理部保障物资集散中心荣城中转站。
看着这块牌子,刘清明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华夏在全国设立了十多个国家级救灾物资集散中心。按照原有的规划,西南地区的中心设在秦城。
秦城距离蜀都,隔着巍峨的秦岭。
前世那场特大灾害发生后,蜀道阻断,通讯全无。秦城集散中心的物资根本运不进来。无数灾民在废墟中苦苦挣扎,救援队伍只能靠双手刨挖。
赴任茂水县之前,刘清明敲开了卢东升办公室的门。他提出,把西南片区的集散中心改设在荣城。
卢东升当时抽着烟,直接拒绝。
更改国家级集散中心的选址,牵扯太广。发改委重新立项、财政部重新核算预算,地方政府之间还要相互扯皮博弈。一套流程走下来,最快也要两年。
刘清明等不起两年。
卢东升做事一向雷厉风行,他给出了一个变通的方案。中心不改,但在荣城增设一个“中转站”。
体制内的规矩,动别人的盘子千难万难,但做大蛋糕却各方欢喜。新设一个副厅级的中转站,意味着多出一块牌子,多出几十个编制,多拨一笔专项建设资金。
没有任何阻力。蜀都省地方政府甚至主动批地、免税,一路绿灯。
短短三个月,这片占地数百亩的巨大仓库群便拔地而起。这就是高层政治的效率,用利益置换时间。
刘清明将摩托车停在门外,摘下头盔。他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上前查验的武警。核对无误后,侧门放行。
园区内热火朝天。
十几辆重型斯太尔卡车排成长龙。工人们揭开厚重的防雨毛毡,叉车来回穿梭,将成箱的物资运进巨大的钢结构仓库。
一名穿着深蓝色夹克、戴着白色安全帽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赵振华,荣城中转站主任。他是应急管理部直接空降下来的干部,卢东升的嫡系。
“刘书记。”赵振华隔着老远就伸出手,脸上挂着热情的笑容,“什么风把你从金川州吹到我这郊区来了?”
赵振华很清楚刘清明的底细。这位年轻的县委书记,是卢部长面前的红人,中转站能这么快批下来,起因就是刘清明的一份报告。
“来省城办点事,顺道来看看赵主任。”刘清明握住他的手,语气随和却透着官场上的严谨,“茂水县是地质灾害高发区。我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得提前来认认门,摸摸家底。以后真遇到大汛大灾,还得仰仗赵主任这边支援。”
滴水不漏。用防汛防灾的官话,掩盖了真实的意图。
“刘书记太客气了,这都是我们分内的工作。”赵振华转身招手,一名工作人员递过来一顶安全帽。
刘清明接过安全帽扣在头上。“走,去库里看看。”
两人并肩走进一号仓库。
空间极其开阔,顶部的金卤灯发出刺眼的白光。防潮垫上,各种物资分门别类,堆积如山,一直码放到接近十米高的顶棚。
赵振华从随行的工作人员手里拿过一份入库清单,递给刘清明。
“目前入库的,主要还是基础生活保障物资。”赵振华指着左侧的一座“小山”汇服,“十二平米加厚防寒棉帐篷,首批入库五万顶。军绿色行军棉被三十万床。折叠铝合金行军床十万张。”
刘清明翻看着清单,目光扫过那些冷冰冰的数字。
“食品和医疗呢?”刘清明问。
“高热量压缩干粮、单兵自热口粮,目前储备了三十万箱。配套了大型野战净水车五台。”赵振华领着刘清明走到右侧的恒温区,“医疗急救包十万套。包含基础的外伤处理敷料、抗生素和净水药片。”
刘清明停下脚步。他走到一堆急救包前,随手抽出一包,撕开塑封。
他拿出里面的阿莫西林胶囊和碘伏棉签,仔细查看背面的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药品流转必须快。”刘清明将药品塞回去,转头看向赵振华,语气变得严厉,“快到期的,立刻联系地方医院或者民政部门进行平价轮换。绝不能让过期的急救药留在仓库里。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这是要掉脑袋的。”
赵振华神色一凛,立刻点头:“刘书记放心,我们有一套严格的效期管理系统,提前半年预警轮换。”
刘清明合上清单,递还给赵振华。
他目光直视赵振华的眼睛,气场瞬间发生变化,不再是刚才那个客套的基层干部,而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赵主任,这些常规物资,地方民政捏一捏也能凑出来。”刘清明压低声音,“我今天来,主要想看的是部里特批的那批硬货。”
赵振华眼角微抽。他左右看了一眼,挥手让随行的工作人员退远。
“刘书记消息真灵通。”赵振华压低声音,“跟我来。”
两人穿过一号仓库,来到园区最深处的特种装备库。
厚重的防爆卷帘门紧闭。赵振华上前,按下指纹,输入六位密码。
伴随着电机沉闷的轰鸣,卷帘门缓缓升起。一股浓烈的机油和橡胶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仓库内部没有堆积如山的纸箱,而是整齐排列着一个个巨大的墨绿色军用级木箱。几个已经拆封的箱子敞开着,露出了里面冷硬的金属器械。
赵振华走到一个敞开的木箱前,拍了拍箱体。
“这批东西,是卢部长亲自签字特批的,走的是外汇结款通道。”赵振华语气中带着一丝自豪,“德国产双动力重型液压剪切钳,五十把,西门子原装货。剪切力达到惊人的八百千牛,能直接剪断三十毫米厚的螺纹钢筋或者汽车A柱。”
刘清明走上前,伸手抚摸着液压剪冰冷的黑色金属外壳。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无数被压在预制板下的百姓在绝望中哀嚎,救援武警磨破了双手,用普通的钢锯锯了一天一夜,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在废墟中流逝。
这五十把液压剪,就是五十把死神手里的夺命镰刀,能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抢回来!
“还有这个。”赵振华走到另一个箱子前,“法国BESTO进口的BF-V6音频生命探测仪,二十台。红外热成像仪,五十台。轻型气动起重气垫,一百套。全都是目前国际上最顶尖的救援装备。”
刘清明看着这些装备,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他转过身,脸色没有丝毫喜悦,反而冷得吓人。
“太少。”刘清明吐出两个字。
赵振华愣住了。他瞪大眼睛看着刘清明。“少?刘书记,你知不知道这几个箱子值多少钱?这是整整五千万的外汇!整个西南片区,甚至全国,除了总部,就属咱们这里最富裕了。”
赵振华忍不住抱怨:“部里财务处对这笔采购意见很大。这些特种装备平时根本用不上,放在仓库里就是吃灰,每年还要搭上一大笔维护保养费。”
刘清明眼神冷冽,逼视着赵振华。
“西南地区处于活跃地震带。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刘清明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一旦发生大面积、高烈度的房屋倒塌,这点设备,连一个县都不够分!五十把液压剪,撒进废墟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
他直接搬出卢东升这个领导。
“卢部长的脾气你比我清楚。应急管理部成立的初衷是什么?就是应对极端情况!宁可备而不用,不可用时无备!”刘清明步步紧逼,“经费不够,打报告。财务不批,让卢部长亲自去协调。这几样东西,数量至少要翻三倍!”
赵振华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知道刘清明说得在理,更知道这位县委书记在卢部长心里的分量。
“我明白。我明天就向部里打追加报告,争取年底前再进一批。”赵振华咬牙答应下来。
刘清明点点头,继续加码。“大型工程车辆呢?履带式挖掘机、重型推土机、五十吨以上的汽车吊。这些才是打通生命线的关键。”
赵振华面露难色,连连摆手。
“刘书记,这个真办不到。中转站的场地和维护能力有限。大型工程车辆采购成本太高,而且需要专业的工程兵驾驶保养。”赵振华解释道,“部里的预案是,真遇到大灾,直接从地方建筑企业或者交通厅紧急征调。”
刘清明冷笑一声。
指望东川集团那种地方涉黑企业?灾难发生时,那些老板跑得比谁都快,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机械化救援。
“不行。地方上的东西,关键时刻调不动。”刘清明一针见血,“必须有我们自己能绝对掌控的重型机械队伍。”
赵振华苦笑:“这个我真做不了主。这超出了中转站的职权范围,部里也不会批这笔钱。”
刘清明没有再逼他。他知道赵振华的权限到此为止。
“我知道了。你把现有的设备维护好。特别是生命探测仪,电池必须定期充放电。”刘清明叮嘱了一句,转身走出特种仓库。
夕阳西下,将荣城的天空染成一片血红。
刘清明跨上摩托车,戴上头盔。
物资有了,但这只是第一步。如何在灾难发生的第一时间,将这些救命的装备和海量的物资运进大山深处的茂水县?道路,是唯一的生命线。
指望应急管理部养一支重型机械化部队不现实。要在短时间内集结大量重型工程机械,并且拥有绝对的执行力和牺牲精神,只有一支力量能办到。
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