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最后一抹余晖被远山吞没。
刘清明骑着摩托车驶出中转站园区,在路边停下。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出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清明?”姜新杰的声音带着几分意外。
“姜厅,你在办公室吗?”
“在,刚看完一摞材料,正准备揉揉眼睛。”姜新杰笑了一声,“你在县里?”
“我来荣城了。”刘清明语气随意,“上次说过请你喝酒,这不,来兑现承诺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不到一秒。姜新杰立刻听懂了。
刘清明从金川州跑到荣城,绝不可能只是为了请他喝顿酒。
“晚上不回县里?”
“明天回,还有点事要办。”
“那成。”姜新杰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我来安排。”
“不用安排,我直接去你办公室。”
刘清明挂断电话,拧动油门。嘉陵125发出一声低吼,汇入车流。
二十分钟后。
省公安厅大院。
姜新杰站在办公楼门厅台阶上,远远看见一辆沾满黄泥的摩托车驶进大门。门岗的武警刚要拦,他挥了下手,示意放行。
刘清明停好车,拔下钥匙。
姜新杰快步迎下台阶,伸出手。
“真骑摩托来的?”姜新杰上下打量他,“你这形象,我们门岗差点把你当嫌疑人拦了。”
“在茂水县跑山路,四个轮子不如两个轮子。”刘清明握住他的手,“走吧,上去说。”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四楼。
厅长办公室比云州市局那间大了一倍有余。刘清明进门扫了一圈。装饰看似朴素,但沙发的皮质、茶几的木料、窗帘的织工,全不是便宜货。
他伸手摸了摸沙发的真皮面。
“这是前任宋厅长留下的吧?”
姜新杰点点头,在对面坐下。
“我刚接手这间办公室的时候,里面那叫一个奢华。一面墙的紫砂壶,柜子里塞满了各种名酒。我让人把那些太过显眼的东西都搬走了,只留了这些实用的。免得浪费了。”
“就该这么做。”刘清明靠在沙发背上,“鲁书记提名你过来,是有整体考量的。公安系统是重灾区,也是那位大人物的直接系统。阻力不小吧。”
姜新杰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可以这么说。整个公安系统,包括后备系统,都打上了那位大人物的烙印。”他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沉重,“我相信大部分普通干警是好同志,大部分基层干部也是好的。一部分中层干部有可能是好的。但依然是一个很困难的工作。我没有办法把所有人都换掉,又无法信任他们。只能拉一批,查一批,打一批。抓大放小。”
刘清明对着他竖起一根大拇指。
“姜厅,你这个思路很对。”
姜新杰摆摆手。“说穿了,选我来,不就看中我当初整顿云州市局的经验吗?”
“是,也不是。”刘清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半度,“云州市局和蜀都省厅不是一个量级。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但更加困难。如果你顶不住压力,或者拿不出有效的办法,会影响到省委整体战略,也会让那些心怀侥幸的家伙继续观望。”
他盯着姜新杰的眼睛。
“但如果你能在公安系统打开局面,那就相当于在最难的一面撕开了一道口子。这将是你最耀眼的成绩。”
姜新杰心里猛地一热。
他来蜀都两个多月,殚精竭虑,四面受敌。心里最大的疑虑只有一个——吴书记能不能看到自己的努力?
现在刘清明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只要工作做得好,你就在吴书记那里挂了号。
所有的犹疑一扫而光。
“清明。”姜新杰放下保温杯,嘴角微翘,“你今天是从吴书记那里过来的吧。”
刘清明笑了笑。
“嗯,没呆太久,怕影响我妈休息。”
我妈。
两个字轻飘飘地带过。
姜新杰心中了然,脸上浮起一抹会心的笑意。
“吴书记真是日理万机呀。”
“谁说不是呢。”刘清明叹了口气,“她本来是要下去调研的,结果拖到现在都没走成。”
“是啊,千头万绪。我这里一个公安系统,已经很头疼了。吴书记要操心整个蜀都省,可一定要保重身体呀。”
“所以,我们底下的同志,要为她分忧才行。”
姜新杰挺直腰板,声音沉稳。
“请转告吴书记,蜀都公安系统,一定会成为一支让她放心的队伍。”
“我会带到。”
这几句话,外人听来全是套话。但两人都清楚,一个重要的仪式刚刚完成。
效忠与接纳。
气氛松弛下来。刘清明双手交叉放在腹前,切入正题。
“省厅调查组回来了吧。”
姜新杰点了下头,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份材料。
“我正想和你说这事。你倒自己上来了。”
他把材料递过去。
刘清明接过来,扫了一眼抬头——
《关于程立伟同志调查工作的结论》。
“纪委驻省厅检查组的副组长高斌带队完成的这次调查。”姜新杰重新坐回沙发,“我听了他的汇报,工作还是比较扎实的。基本上查清了所有问题。程立伟自己也做了交待。”
他停顿了一下。
“受贿数量在三十万左右。包括现金、名贵烟酒、奢侈品、外币和房产。他帮助东川集团所做的一些事情也一一交待了。主要是包庇。”
姜新杰看着刘清明,语气压低。
“如果按这个材料,他够得上数额巨大。起码十年起步。”
刘清明翻了两页,合上材料。
“有没有命案?”
“没有直接命案。但东川集团在当地的一些恶劣事件,他打了掩护。”
“劣迹斑斑呀。”
“对。”姜新杰正色道,“我看到材料,想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上批捕。这样的干部不应该留下来。”
刘清明沉默了两秒,把材料放在茶几上。
“我知道。但我现在只能保住他。”
他看着姜新杰。
“这些材料,先封存吧。如果他再犯,一并处理。”
姜新杰没有追问理由。
“好。我知道怎么做了。结论我让省厅纪检组的同志写好,明天你带回去。”
“谢了,姜厅。”
“还是叫我老姜吧。”
刘清明笑了一声,身子靠回沙发。
“老姜,这事让你为难了。还是那句话,我有不得不这么干的理由。程立伟现在是我最重要的帮手。他对县局的整顿很有成效,由他主导的清查行动正在如火如荼地进行。我需要他。全县的干部也都在看着他。只要他不倒,我就能用最短的时间竖立起威信。”
他抬起眼。
“现在我还不能给你一个过硬的理由。但请相信,你以后一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新杰摆摆手。
“你找我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事不好办。我当然相信你。所以不用跟我解释。你只说你想要到哪一步就行了。”
“我要这个结论是正面的。”刘清明一字一顿,“承认程立伟犯过错误,但他主动交待问题,积极退赃,并且拿出了积极悔过的态度来弥补过失。组织上应该给他一个机会。”
姜新杰食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不够。”
刘清明一愣。
“我会让政治处的人整理一份他在这次行动中的成绩。看看能不能评个功。”姜新杰的目光变得锐利,“有功有过,才能有信服力。”
刘清明看着他,缓缓点头。
“还是你想得细。那我就放心了。”
“这事交给我。”
刘清明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公安厅大院灯火初上的景象。他转过身。
“还有件事。我想协调一下武警水电总队。帮我约一下。”
姜新杰端着保温杯的手顿了一下。
武警水电总队,那可是个特殊编制。专业的水利水电工程部队,装备了大量重型施工机械,常年驻扎在西南地区。他们的核心任务是抢修水利枢纽和交通干线。
和平年代,这支部队几乎不为人知。
但一旦遇到重大灾害——他们就是打通生命线的尖刀。
“这事简单。”姜新杰放下杯子,“武警方面还是比较单纯的,与东川集团的牵涉不深。几个头头脑脑我来敲打一下,他们会知道怎么做。”
刘清明点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要从公安系统开始的原因。他不能什么事都麻烦驻军部队,那样不合适,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但武警水电总队不同。
他们归属武警序列,日常的协调联络,走的是地方公安和武警的联勤通道。
只要姜新杰打了招呼,刘清明就能名正言顺地和武警水电总队建立工作关系。
两年后的那个下午,岷江沿线的所有公路桥梁将在八级地震中毁于一旦。
茂水县将彻底沦为孤岛。
打通道路的第一支力量,不是地方施工队,不是交通厅的养路班。
是武警水电总队的推土机和架桥车。
前世,这支部队在震后三十六小时才接到命令赶赴灾区。
这一世,刘清明要让他们提前进场。
“老姜。”刘清明走回沙发坐下,看着姜新杰,“你帮我把这条线搭起来。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用得上。”
姜新杰想了想,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名片。
“武警水电第三支队的支队长叫陈嘉玉,之前的几次抗洪抢险,他带队上过一线。是个能打硬仗的人。”
他把名片推到刘清明面前。
“晚上约他吃个饭,你们见上一面。”
刘清明拿起名片,收进口袋。
...
晚上六点半,荣城,锦江宾馆。
作为蜀都省最老牌的国宾馆,这里的一砖一瓦都透着历史的厚重感。
姜新杰订的是一间不对外开放的小包厢,窗外就是府河的夜景。桌上只摆了四样精致的家常川菜,一瓶内供的五粮液安静地立在桌角。
一事不烦二主,刘清明干脆在省厅等到下班,然后坐姜新杰的车子赴宴。
“这里怎么样?”姜新杰起身给他拉开椅子。
“你是地主你做主。”刘清明坐下,目光扫过桌上的菜,“老姜你太客气了。”
“都是自己人,别搞那些虚的。”姜新杰给他倒了杯大麦茶,“陈支队长还有个短会,马上就到。”
话音刚落,包厢门被敲了两下,服务员推开门,一个穿着深绿色常服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约莫四十出头,身形笔挺,皮肤是常年在高原地区施工晒出的古铜色。他步伐沉稳,目光如电,带着一股军人特有的锐利。
正是武警水电第三支队支队长,陈嘉玉。
“姜厅,不好意思,来晚了。”陈嘉玉声音洪亮,带着歉意。
“说曹操曹操到。”姜新杰笑着站起来,指了指刘清明,“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茂水县的县委书记,刘清明同志。”
他又转向刘清明:“清明,这位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陈嘉玉支队长,我们蜀都的‘工程铁军’。”
“陈支队长,久仰。”刘清明主动伸出手。
“刘书记太年轻了,真是年轻有为。”陈嘉玉伸出宽厚的手掌,和刘清明用力一握。
掌心布满厚茧,干燥而有力。
刘清明心中有了底。这是个常年在一线干活的人。
三人落座,姜新杰没有让服务员进来,亲自拿起酒瓶。
“今天不谈工作,就当是朋友聚会。”他给每人面前的小酒杯斟满,“清明从茂水县过来一趟不容易,嘉玉你刚从工地上下来,都辛苦了。咱们先走一个。”
三人碰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入喉,气氛顿时热络起来。
几筷子菜下肚,刘清明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目光转向陈嘉玉。
“陈支队长,我这次来省城,除了看望姜厅,主要也是想向您这样的专家请教个问题。”刘清明语气诚恳。
姜新杰在一旁默不作声,嘴角带笑。他知道,正戏来了。
“刘书记客气了,专家谈不上,就是个搞工程的大老粗。”陈嘉玉摆摆手,但腰板挺得更直了。
“茂水县的地质情况,想必您比我清楚。我们县里有个通梁水电站,七十年代建的,规模不大,但关系到下游几万人的灌溉和防汛。”刘清明语速平缓,“我最近看了看资料,心里一直不踏实。想对它进行一次全面的扩建和加固。”
陈嘉玉眉头一挑,来了兴趣:“哦?刘书记有什么具体的想法?”
“我不是专业人士,所以才想听听您的意见。”刘清明看似谦虚,抛出的话却字字精准,“比如,对于这种重力坝,是采用坝体上游面的混凝土面板加固,还是采用下游面的扶壁式加固?如果考虑到抗震,是不是应该优先考虑预应力锚索技术?”
陈嘉玉脸上的随意瞬间消失,他坐直了身体,目光锐利地盯着刘清明。
这些话,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县委书记能说出来的。每一个词都是最专业的工程术语。
这根本不是请教,这是考校!
“刘书记对水电工程很了解啊。”陈嘉玉沉声说道。
“谈不上了解,只是在部委的时候,跟发改委的同志一起看过一些水利项目报告。”刘清明轻描淡写地带过。
陈嘉玉心中一凛。部委下来的干部,果然不一样。
他放下酒杯,整个人进入了工作状态:“刘书记提的这几个方案都是目前的主流技术。具体用哪种,要看坝体的具体情况和地勘数据。但如果优先考虑抗震,我个人更倾向于锚索方案,它能有效提高坝体的整体性和抗滑稳定性。”
刘清明点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身体微微前倾,抛出了今晚真正的重磅炸弹。
“我的要求很简单。”刘清明看着陈嘉玉的眼睛,一字一顿,“扩建后的通梁水电站,以及未来茂水县所有新建和加固的关键基础设施,抗震等级,必须达到八级。”
“什么?”
陈嘉玉手里的茶杯重重一晃,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他却毫无察觉。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就连一旁看戏的姜新杰,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刘书记,你……你说多少?”陈嘉玉以为自己听错了。
“抗八级地震。”刘清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陈嘉玉死死盯着刘清明,大脑飞速运转。
八级!
这是什么概念?
目前国家对西南地区水利枢纽的抗震设防烈度标准,最高是七度!八度设防,那是核电站和国家级战略指挥中心才有的标准!
一个贫困县的水电站,搞八度设防?
疯了吧!
“刘书记,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陈嘉玉的声音有些干涩,“这不仅仅是多用几吨钢筋、多浇几方混凝土的问题。整个设计理念、施工工艺、材料标准全都要推倒重来!成本至少是常规加固的五倍以上!省发改委和水利厅绝对不可能批这种项目!”
“钱的事情,我来解决。”刘清明打断他,“审批的事情,省委会协调。我只问你,技术上,你们水电总队能不能做到?”
这句反问,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嘉玉心口。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得过分的县委书记,对方的眼神深邃、坚定,不带一丝一毫的玩笑成分。
他不是在商量,他是在下达一个命令。
一股军人特有的血性瞬间涌了上来。陈嘉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盘作响。
“能!”他斩钉截铁地说出一个字,“只要钱和政策到位,别说八级,九级我们也能给你干出来!我们武警水电部队,就是为攻克这种极限工程而生的!”
刘清明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端起酒杯:“有陈支队长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
他转向姜新杰:“姜厅,你可是见证人。”
“我见证,我见证。”姜新杰回过神来,连连点头,看向刘清明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深的敬畏。
这个年轻人,行事风格已经不能用“强硬”来形容了,这简直是霸道。
“陈支队长,除了水电站。”刘清明抿了口酒,继续说道,“我还有个项目,想请你们支队来当总监工。”
陈嘉玉激动的情绪还没平复:“刘书记请说!”
“东川集团,你应该知道。”
陈嘉玉脸色一沉,点了点头。这个黑社会性质的集团,在蜀都省工程界臭名昭著。
“作为惩罚,他们旗下的工程公司,将全额出资,对茂水县所有的中小学校舍,进行一次彻底的翻修和重建。”刘清明声音转冷,“我信不过他们。所以,我希望由你们水电三支队,派驻最强的技术力量,对所有项目进行全程、全面的技术监督。从设计图纸审核,到每一根钢筋的采购,再到每一方混凝土的浇筑,都必须由你们点头才能通过。”
“所有费用,包括你们的人员和设备开销,全部由东川集团承担。”
陈嘉玉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既能练兵,又能为贫困山区的孩子做实事,还不用花部队一分钱!最关键的是,能把东川集团这种建筑行业的毒瘤,死死地按在地上摩擦!
这活儿,太解气了!
“刘书记!”陈嘉玉激动地站起身,对着刘清明“啪”地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我代表水电三支队全体官兵,接受任务!保证完成任务!”
刘清明笑着站起身,双手虚扶了一下:“陈支队长,坐,坐。以后我们就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了。”
这顿饭,后面的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陈嘉玉彻底放开了,一杯接一杯地跟刘清明碰杯,仿佛要把多年的工程理想和抱负,都倾注在酒里。
刘清明也是来者不拒,这个时代,酒桌上就是最好的快速拉交情的地方。
只要喝到位,合同都能拿下。
他以后需要倚仗这位陈支的地方还有很多。
这顿酒是必须要喝的。
大概九点左右,三个人才酒足饭饱。
姜新杰用自己的车送他们回去。
刘清明第二天还要去省厅拿结论,姜新杰便将他安排在省厅招待所里。
第二天一早,刘清明被手机铃声吵醒。
拿起来一看。
人一下子就清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