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官从未逼迫松奉普通百姓捐赠田地,倒是让宁淮八大家交出松奉近半田地,用以建学校船厂,至于他们交出来的一千二百万两,均在松奉府衙。”
陈砚仿若才想起来,又问:“你可知八大家?”
三角眼道:“小的不知。”
陈砚转过身,面对围观的百姓,高声道:“这八大家乃是宁淮的百年世家,他们出了一位首辅,两位阁老,松奉有大半田地都在他们手里。”
围观百姓连连抽气,纷纷竖起耳朵仔细听。
陈砚就在公堂内缓缓踱步:“凡是赴任宁淮的官员,上任后的头件事就是要去八大家拜访,否则这位子就坐不稳。”
公堂一片哗然。
这不就是土皇帝了么。
陈砚背着手继续在那条空道上踱步,偶尔回头,瞥一眼三角眼等人,继续道:“这里头有个徐家,正是徐鸿渐的本家,本官上任后,就极不得八大家待见。”
一听“徐鸿渐”的大名,众人又是一片哗然。
徐鸿渐在京中都是只手遮天了,在老家那更该是跺跺脚,宁淮就要抖三抖。
而这只是一个徐家,后面还跟着七大家呐。
松奉大半田地在他们手里,多半是他们对松奉百姓威逼利诱,强行兼并。
“当年本官准备在贸易岛行开海之策,先去找了垄断茶叶和瓷器生意的八大家,不过当时贸易岛一无所有,加之本官与他们有隔阂,他们拒绝了本官。”
陈砚眼角余光瞥向三角眼等人,虽认真听着,却并未异常。
再一转身,走近那庄怀石时,却见他的右手捏紧了袖子。
陈砚心中了然,继续道:“众所周知,丝绸、茶叶与瓷器才是西洋商人最喜之物。本官一无货物,二无资金,根本无法将西洋商人引来贸易岛。情急之下只能拿出祖上炼制白糖的方子,让族人凑钱炼出来。因手头无资金,又拉拢其他商户开设糖厂,尝试将白糖卖给西洋商人。”
走到公堂尽头,已然看不见侧边的人,就转过头继续踱步:“西洋商人对白糖甚喜,终于开始往贸易岛来,本官以低价卖白糖为诱饵,搭配布匹、纸张等物品售卖,如此就将贸易岛慢慢建了起来。”
“因白糖价格低,并不如诸位所想的那般挣钱。且白糖的账目尽数在贸易岛的市舶司,依照律法缴税。除去分给商户的利润,以及本官族人的工钱,剩余银钱均用于松奉的建设。账目已贴满京城,若有想求证者可仔细去核算。”
话至此,百姓们已被劝服。
账目确是贴了全城。
“那些账目我们老百姓看不懂。”
三角眼立刻呛声。
陈砚笑着问庄怀石:“庄先生既为读书人,必能看懂账目,能否为公堂之上的百姓讲解一二?”
众人的目光齐齐落在庄怀石身上。
三角眼终于找到机会将注意转到三角眼身上,立刻高声道:“庄先生快给我们讲讲,那账目究竟有没有问题。”
庄怀石稍一顿,就恼道:“既是贴出来的账目,自是让人瞧不出来,至于这内里实情,谁又能知晓。”
“此账目本官已呈送圣上阅览,朝堂之上自会有人去查实。本官自入官场以来,得罪的官员不知凡几,若账目有假,必会有人揭露,若庄先生不信,顺天府尹盛大人可作证。”
正看戏的盛嘉良被陈砚点出,只得应道:“陈祭酒得罪的官员不在少数。”
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得罪官员多还有好处。
围观百姓想到陈砚所做种种,当即就信了。
毕竟陈大人于暖阁群殴百官的消息,他们京城人还是有所耳闻的。
那些被揍的官总不能帮着陈砚作假证吧?
庄怀石道:“即便这账目是真,那位乡亲所说的吞并田地,还有上千万两银子,你也推脱不了。”
三角眼又被推到众人目光下,他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吧庄怀石一通骂。
此人好似故意与他作对,莫不是陈砚塞进来的钩子?
此次陈砚已不需三角眼开口,自己就应道:“贸易岛已十分繁荣,后来者想要上岛就不能和此前上岛的商贾一个条件。要田地与银子,均是为了发展松奉。田地挂在松奉府衙,本官自调离松奉,那些田地就与本官无关。”
顿了下,他继续道:“至于那一千二万两银子,还在松奉府衙,朝廷官员人尽皆知,本官并未贪污一文钱。”
“说得如此好听,四海钱庄是不是你的资产?”
庄怀石情急之下脱口而出。
陈砚对此事从庄怀石口中说出有些意外,若他所料没错,该是三角眼等人在此事上大做文章。
不过也好,今天他就趁机将这一桩桩诬陷尽数澄清。
陈砚笑道:“庄先生既已看了账目,就该知白糖的收入根本不足以支撑松奉的各项开支,四海钱庄所赚银两也尽数垫了进去。”
言毕,他不再理会庄怀石等人,反倒对上围观百姓:“松奉积贫积弱,开海虽让百姓有了营生,随之而来的倭患、出行、运输、教育等矛盾更为突出,需得调动一切资源解决这些矛盾,不成想竟被有心人造谣,哄骗百姓来诬陷我陈砚。”
陈砚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我陈砚今日来此,就是为了与造谣之人对峙,每个铜板的用处都可向乡亲们交代清楚,若我陈砚贪墨了一个铜板为自己享用,随乡亲们砍了我陈砚的脑袋!”
声音如同巨大的冲击波,强行冲向众人耳中,让他们心头震颤。
刚刚陈砚一条条全向他们交代清楚了,有理有据,不由人不信。
陈大人乃是国子监祭酒,是大官,却说出让他们百姓砍脑袋的话,实在将公堂上的一众百姓大为震惊。
京城来来往往多少官儿,从来都是向天子表忠心,向朝廷解释负责,何曾如陈大人般向他们普通百姓交代?
“原来陈大人今日不是为了来审案。”
“陈大人把咱老百姓当人看。”
就在众人小声嘀咕之际,陈砚却对何安福颔首,何安福明悟,赶忙挤出去。
在三角眼等人疑惑时,公堂外传来一道怒吼:“松奉何氏族人何安福,携何氏所赠万民伞,为陈大人正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