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兴怀连续在两人身上碰壁,心中更是火烧火燎。
于是他蹭到王诚意身边,刚要开口,就见王诚意把伞递过来。
郑兴怀受宠若惊:“你舍得让小爷举?”
“这一路颇远,若只凭一股蛮力往前冲,一开始自是不觉得累,可走久了,疲倦堆积,就会熬不动,唯有交替歇息,才能将先生安然送回家。”
郑兴怀心道累了就累了,絮絮叨叨说这么多作甚。
万民伞一入手,他的双手就往下一压,他下意识奋力提上去,待反应过来额头已冒了汗,心道还好没让伞落地,不然要被另外三人笑话。
手上的重量带来的不是疲倦,是一股难言的喜悦,让他大跨步赶上王才哲去显摆。
王才哲只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一眼,就不再理他。
郑兴怀也不与王才哲计较,时不时抬头看看举着的伞,发出“嘿嘿”的笑声。
从今以后,他也是是为陈恶鬼举过万民伞的人了!
队伍所到之处,均是吵吵嚷嚷,旋即就会有更多人加入其中。
偶尔遇到有摊贩占了道,队伍便会被阻拦一番。
如此一来,行进的速度就更慢。
纵使有再多热情,人终究是血肉之躯,王才哲等三人渐渐觉得疲倦,只能咬牙熬着。
王诚意见王才哲额头热汗滚滚,知他扛不住,就先去替他。
王才哲放下伞时,两条胳膊已重得抬不起来,连身上的衣服都汗湿了,口渴得厉害,却没水喝,只能跟着队伍前行。
走了一段,瞧见路边有个茶肆,王才哲大喜,赶忙冲进去连喝三碗茶,才觉缓过来了。
想到那长长的队伍,王才哲就摸出银子往桌子上一放,茶肆的掌柜就带着伙计或用推车,或挑着茶水就去给伞队送水。
莫说王才哲,就连那些护卫也是满头大汗。
不过手里举着伞,他们就不便喝,只能停下来,由着何安福等三人一个个喂过去。
旁边一百姓见护卫们如此费力,就上前对那护卫道:“我帮你举一会儿伞,你先歇歇。”
那护卫自是不肯。
这伞极紧要,往常都是被陈大人极珍重地收好,今日要去顺天府才吩咐他们拿出来,此时他们撑着就是为了给大人正名,容不得半分失误。
被拒绝后那百姓也不恼,又道:“去槐林胡同的路还远,光靠你们可举不回去,就让我们替你们一会儿。”
旁边的百姓闻言,就也跟着劝:“你们要是举不动把伞掉到地上就不好了。”
“我们也信陈大人,想为他举会伞。”
四周的百姓声音越来越大,何安福就赶紧跑到马车前向陈砚禀告此事。
陈砚道:“既是万民伞,百姓就举得,莫要辜负他们一片心意。”
何安福道:“就怕万民伞被损坏了。”
那些百姓都是路边凑过来的,不知有没有敌方的人。
陈砚笑道:“万民伞贵的不是伞,是万民。本官承的是百姓庇护,又如何能怕百姓?不过其他人能歇,王才哲四人不能歇。”
何安福就觉陈大人句句都在理,如何能不宣扬出去?
他边走边将陈砚的两句话喊出来,既传令给一众护卫,又让沿途百姓听见。
百姓们听得激动不已,纷纷去抢护卫们手里的伞,一旦入手,就高兴地往马车方向靠。
那些未抢到伞的百姓扼腕,并不离去,跟着队伍继续向前,只等着举伞的人累了就去接手。
果然没多久,第一拨百姓累了,第二波欣喜地接上。
护卫们就守在伞队两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旦发现有人累了,立刻停下让换人。
如此借力,倒是让队伍越发庞大。
不过王才哲四人三把伞,只能轮流歇息,虽累,心里却极充实。
有不少百姓想要来接手,都被他们拒绝了。
陈恶鬼说了,别人可以把伞交出去,他们却不行。
至于为何不行,他们还未想通。
可这于四人而言实在是沉重的负担,每每他人歇息时,他们就会觉得格外难熬。
郑兴怀起初还有力气叨叨:“举一举就行了,为何还要白费力气,真是吃多了闲的。”
又或者“小爷从来都是被人抬着,何时要扛着如此重物。”
“定是陈恶鬼给小爷下了蛊,让小爷听他的。”
“小爷为何要受这等苦累?”
到了后来连话都不说了,只能趁着自己被换下来时抬起沉重的胳膊擦把汗,边走路边甩一甩胳膊,缓和些后再去换其他人歇息。
以至于四人之间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声。
风从四人之间吹过,就能闻到极重的汗味。
再往后他们就举不起伞,只能放在肩膀上扛着,埋头跟着前面的队伍走。
走得越久,他们的步子迈得越慢,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感觉不到自己双腿的存在,只是机械地往前,再往前。
当疲倦到极致时,他们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以及身边的嘈杂。
可他们无法听清那些人在说什么,更不想费力去听。
他们只能凭着不知从哪儿来的意志走一步,再走一步……
当车队再次停下来时,他们就知道该换人了。
不过这次他们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动静,几人不禁抬起头看去,就见何安福护着陈砚朝着他们走来。
陈砚走到李国亮面前,问道:“重吗?”
李国亮咬牙:“不重。”
陈砚略显诧异,就越过他走到他身后的郑兴怀:“重吗?”
郑兴怀顿时咬牙切齿道:“这么大把伞能不重吗?小爷……我都快被压垮了!”
陈恶鬼不愧是陈恶鬼,竟还空着两只手问他重不重,没瞧见他腰都被压弯了吗?
陈恶鬼倒是舒服,坐在马车里歇着,这会儿闲得慌,还来调侃他们,调侃个……
正在心里骂得起劲,肩膀突然一轻,郑兴怀大惊,下意识就要抱紧伞柄,就听陈砚道:“既然累了,就好好歇歇。”
郑兴怀手松了些,就见陈砚将那把伞接了过去。
郑兴怀一愣,旋即就是眼眶一热。
在极致的疲倦下,他竟险些落下泪来。
好在反应过来,赶忙别开脸,不再看陈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