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晚上,柴进在官署里忙到很晚。
返还粮食的事,不是一道命令下去就能办妥的。
哪些州县返还多少,大名府军粮储备能拨出多少,山东的调粮什么时候能到。
每一笔数目都要重新核算。
他在长条案前坐了将近两个时辰,把孙新送来的各地征粮册子翻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眼睛酸得睁不开,才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好在有很多文吏,从下午一直开始帮着处置,否则就光靠他一个人,还真的是够呛。
好在已经完成的七七八八,能够平衡好出征与平衡,这算是最好的消息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柴进抬起头,看见皇帝站在门口,身后只跟着一个寿安。
“官家。”柴进连忙起身行礼。
王伦摆摆手,走进来在柴进对面坐下。
寿安轻手轻脚地退到门外,把门虚掩上。
王伦看了看案上摊得乱七八糟的账册,又看了看柴进熬得发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
“柴大人,朕记得,当年在沧州横海郡,你第一次拿粮食出来资助梁山的时候,也是这么熬的。
那时候你点了一夜的粮,第二天早上眼圈黑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朕当时就想,这位柴大官人,是个实在人。”
柴进愣了一下,也笑了。
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抬手揉了揉眼角:“官家还记得。
那时候微臣年轻,熬一夜不算什么。如今不行了,熬两个时辰眼睛就花了。”
“你比朕大不了一轮,说什么老不老的。”王伦拿起案上一本册子翻了翻,又放下了,“朕来,不是来查你的账。你办事,朕放心。
朕是想跟你说点别的。”
柴进坐直了身子。
“海军那边,你看了多少?”王伦问。
柴进没急着回答。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卷海图,在桌上摊开。
那是张顺从渤海湾送来的海图,上面标注着各港口的水深和航道。
“微臣都看了。张顺的战船就停在渤海湾,桅杆高得吓人,船舷两侧排着炮口。
微臣登上去看过,站在船头往下望,人小得像蚂蚁。”柴进顿了顿,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感慨,“微臣这辈子见过的船,最多也就是运河里的漕船,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孟康那小子,当真是个天才。”
“孟康是天才不假,可光有船还不够。”王伦看着柴进,“还得有人。有船有人,才能出海。
朕答应过你的事,一直记着。”
柴进的手微微一颤。
“等北伐打完,金国平了,朕会让你带着船队出海。”王伦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是在大明境内做个富家翁,是出海去,去南方,找一片没有人踏过的土地。
在那里,你可以重新立一个国。
柴家的子孙,不必在大明的屋檐下过日子。”
柴进跪了下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
过了很久,他才抬起头,眼眶微红,声音有些发颤:“官家……微臣何德何能。”
“起来吧。”王伦伸手扶他,“没有你,就没有朕的今天。
你说你何德何能,朕告诉你……你柴进,配得上。”
王伦想的很明白,这天下非常大,全球帝国,也不至于变成一个国家!
让汉人的国家变多,不一定是坏事!
就跟昂撒人成立了很多国家一样,汉人也可以这么做!
……
第二日清晨,号角声在大名府城外的营寨中响起。
大军拔营。
卢俊义的先锋营最先动身,翻身上马时,他回头望了一眼大名府的城墙。
晨光里,那道城墙沉默地矗立着,城头上大明的军旗在风中翻卷。
他在心里说了声再见,勒转马头,带着队伍朝北去了。
大军沿官道北上,走了两日。
沿途田野开阔,麦子已经抽了穗,风一吹便翻起层层绿浪。
官道两旁时不时能见到在田间干活的农人……有赶着牛犁地的老汉,有领着孩子在田埂上拔草的妇人,也有挑着担子往地里送饭的半大少年。
他们远远望见大军经过,便纷纷跪在田埂上,额头贴着黄土,不敢抬头。
王伦骑在马上,一路都在看。
他看田里的麦穗,看路旁的农舍,看远处村庄里升起的炊烟。
走了小半日,他忽然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吕方,沿着田埂朝一片麦田走去。
刘唐正要跟上,被武松一把拽住。
武松朝他摇了摇头,刘唐便停住了脚步。
田里有个老汉,正蹲在麦垄间拔草,背脊佝偻着,一头白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玄色甲胄的男人朝他走过来。
老汉愣了一下,慌忙跪倒在地,额头贴着田埂上的黄土,不敢抬头。
“老丈,起来说话。”王伦蹲下身,伸手扶了他一把。
老汉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玄色甲胄,深红披风,腰间挂着一柄剑鞘上镶了宝石的长剑。
老汉就算没见过世面,也知道这个人的身份绝不简单。
王伦在田埂上坐下来,也不嫌脏。
他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土是褐色的,微微有些湿,捏在手里能捏成团。
他又看了看身旁的麦穗,穗子沉甸甸地垂着头,颗粒饱满,再过个把月就能收了。
“老丈,这地是你家的?”
“回……回大人,是小老儿家的。”老汉小心翼翼地答道,“家里一共八亩地,三亩种麦子,五亩种粟米。
去年收成还行,交完粮还能剩下些。”
“剩下的够吃吗?”王伦问。
老汉犹豫了一下,偷偷看了王伦一眼,见他脸上没有什么凶相,才敢说实话:“够……够是够的。比前几年好多了。
前年金兵过境的时候,地都踩荒了,颗粒无收。
去年朝廷把金兵打跑了,官府发了麦种,又免了一年的赋税,小老儿才把地重新种起来。
今年虽说交了一些军粮,可家里还剩了不少,够吃到秋收。
朝廷还发了告示,说河北今年又要免一成赋税。
小老儿活了六十多年,从来没见过朝廷这么体恤百姓的。”
他说到后来,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的感激。
王伦听着,没有打断他,只是点了点头。
他把手里的土撒回田里,站起身来,又看了一眼远处那片起伏的麦浪,忽然问道:“你儿子呢?”
老汉的眼睛亮了一下:“在真定府那边当厢兵。去年金兵退了之后,朝廷招兵,他就去了。
每月还能往家里捎些铜钱,上个月捎回来三百文,小老儿给他攒着,等他说媳妇用。”
王伦笑了一下。
他把老汉的手握了一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指节粗大,掌心里全是老茧。
“好好种地。明年朕……明年我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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