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萤火战队基地。
林笙靠在休息室的沙发上,终端架在茶几上。
前置摄像头正对着他那张刚洗完澡还挂着水珠的脸。
头发湿漉漉地往后拢着,身上套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旧T恤。
整个人懒洋洋地窝在靠垫里,手里捏着一罐红牛。
“录了啊。”他朝镜头外的林零打了个响指。
林零比了个OK的手势,全息录制灯亮起。
“先等一下。”
林笙凑近屏幕,皱着眉盯着预览画面里自己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这什么玩意儿?我这下巴怎么尖得能戳死人了?还有我这眼睛,我眼睛有这么大吗?我狐狸眼呢?我他妈都快成外星人了。”
林零的声音从画外飘进来,平淡如水。
“美颜参数是霍祈姐调的,她说这样显得你比较像个人。”
“关掉关掉,赶紧的。”
“我林笙行不更名坐不改脸,长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不需要这些花里胡哨的。”
他摆了摆手,等美颜关掉之后又凑近屏幕仔细端详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这才是我嘛。”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点。
收起脸上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看向镜头。
“首先,我要向你道歉,赵蕾同学。”
“今天你的比赛我没有看到,因为当时我在看我们队内另一个孩子的比赛。”
“你和她都是很努力的选手,我不该漏掉任何一场,这是我不对。”
视频那头,赵蕾坐在宿舍床沿上,终端屏幕被她放在膝头,两只手攥着被角。
她的眼泪从昨天晚上就没怎么停过,眼睛肿得都快睁不开了。
此刻听到林笙的第一句话,泪腺又像被拧开的水龙头一样哗哗地往下淌。
她拼命摇头,对着屏幕像是对着真人一样喊了出来。
“才没有!才不用道歉!你不用道歉!你为什么要道歉啊!你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屏幕里的林笙当然听不到她的话。
他端起红牛喝了一口,继续说道。
“然后吧,我后来看了你的战斗录像。”
“你那个开局的半出鞘起手式,配合凌乱的步伐去扰乱对手的节奏,这个非常好。”
“真的太对我胃口了,我跟你说,现役选手里能把起手式玩出自己东西的人不多,你算一个。”
“而且你临场反应的能力很强,很擅长在绝境中找机会,那个贴地斜斩,角度刁钻得连林萧然那小子都差点没躲开,我看的时候都替你拍了一下大腿。”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嘴角的那个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看到了一个和自己年轻时很像的人。
“看得出来,很努力在学我啊。”
赵蕾用手背抹了一把眼泪,对着屏幕使劲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
“学了……学了好多年了……从十三岁就开始看了,你的每一场比赛我都看了,每一场我都能背下来,真的,不信你考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尾音被抽泣吞掉了大半。
“但是。”
屏幕里的林笙放下了红牛罐,脸上的表情难得地严肃了几分。
赵蕾的抽泣声也戛然而止,她下意识地挺直了后背,像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一样紧张地攥紧了被角。
“优点说完了,我现在要说缺点了。”
“你后半段打得确实比前半段好,放得开了,刀也挥得出去,但你太刻意去给自己制造逆境了。”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你其实完全不比林萧然那小子弱多少,我说这话是认真的,不是安慰你。”
“你的刀法底子、你的步法节奏、你对距离的判断,这些东西都不差。”
“但你老是信奉着绝地逢生的战斗方式,好像不把自己逼到死角就发挥不出来。”
“咱就说了,虽然我也喜欢赌博,但如果能让我漂漂亮亮地赢下来,我也不想去走钢丝啊。”
他顿了一顿,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然后往前探了探身子。
“当然,走钢丝的感觉很爽就是了。”
“那个临界点,就是你和对手都在那个点上,谁先眨眼睛谁就输,那种感觉,会上瘾,对吧?”
赵蕾几乎是从床沿上弹了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破了音。
“对对对对!真的很上瘾啊!就是那种感觉!你形容得太对了!比我自己想得还清楚!”
“但是。”
林笙竖起一根手指,话锋一转。
“上瘾也就说明你的打法构建太公式化了,你先把‘魔术师’这个魔术概念搞清楚,我打的是魔术,不是马戏。”
“你别把自己打成小丑了,小丑是被人笑,魔术师是让人惊叹。”
“你要给人带来的是眼前一亮,是惊喜,是‘她怎么做到的’。”
“而不是连滚带爬在地上翻滚好几圈再来一个反击,那叫啥?说好听点叫绝地翻盘,说难听点,回合制游戏你连‘回合’都算不上,你是被动挨打好几轮才还一次手。”
“你自己想想,你挨打那几轮,如果对手不是林萧然这种会给你机会的人,你早就被清空护盾值了,哪还有后面的翻盘?”
赵蕾站在宿舍中央,抱着终端,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屏幕里的男人靠在沙发上,翘着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聊家常。
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戳在她最心虚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她太迷恋那种从绝境里杀出来的感觉了。
迷恋到有时候甚至在潜意识里故意把局势往危险的方向推。
因为只有在那种命悬一线的时刻,她才能真正忘掉看台上那些青训经理的目光。
忘掉那些公式的回复邮件,忘掉自己是第七班吊车尾这个事实。
“最后。”
林笙拿起终端旁边林零递过来的一叠资料,翻了几页,眉毛挑了起来。
“嗯,我看看……嚯哟,你给我们萤火寄了这么多资料啊?一月一封,整整十二封。”
“每封都附了训练数据和个人分析,排版还做得挺漂亮。”
他把资料放下,看向镜头,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调侃。
也没有了严肃的说教,只剩下一种很平淡的陈述。
“说实话,我们的青训经理也没做错。”
“你的各项指标确实是各项都平平无奇,没有特别突出的长板,体测数据在第七班里排中下游。”
“战具适配性分析也看不出什么特别亮眼的地方。”
“换成我是青训经理,我大概率也会把你划掉,别怪我说话直,事实就是这么个事实。”
赵蕾握着终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些数据她自己比谁都清楚。
但亲耳听到自己最崇拜的人说出“我也会把你划掉”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碾过去一样,闷得喘不上气。
“但是啊。”林笙竖起一根手指,嘴角往上一拉,眼睛眯成两道弧线,像是在酝酿什么坏主意。
“我要说但是了。”
他看着镜头,视线仿佛穿透了屏幕,直直落在赵蕾脸上。
“赵蕾同学,你有没有兴趣,去国外发展?”